姬长嬴从东宫后墙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暗口翻入,沿着夹道走了一段,再借檐角攀上一段矮墙。
澄心院在东宫偏东的位置,规制不算高,院墙也比正殿那边矮了不少。院中种着一棵银杏,叶子在月色下泛着深沉的墨绿,尚未到变黄的时节。
枇杷,银杏。
鸢鸢总是偏爱这样灿烂的颜色。
他落在院墙外侧的檐角上。
隔着一重屋脊,能看见她寝房的窗。窗内亮着一盏灯,昏黄的,不甚明亮。
他在那处飞檐上待了很久,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用粗糙麻布包好的包裹。
厚厚一沓病案。
他当初在书房里整理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是想让她收到时能看见,他替她做了多少事?
是想让她明白,选他总归比选太子要值得信赖?
但他如今垂眸,眼里映出的,除了那淡黄的布料,还有托着布料的,属于自己那双苍白且泛着毒痕的手指。
他想起方才镜中的那张脸。
丑陋的,狰狞的,不堪入目的。
她不应该瞧见的。
姬长嬴从檐角无声落下,走到她窗边。窗内灯火映着两道影子,她与那小丫鬟在低声说些什么,眉宇间凝着一抹舒展不开的愁容。
他将麻布包裹轻轻搁在窗棱的台子上,曲起那根没有乌青的食指,在窗棂上轻叩了两下。
然后,没有丝毫停留,转身隐入夜色。
……
景窈听见那两下极轻的叩击声时,安渔正跟她说着刘美人那边又添的一桩麻烦事。
两个人同时停了声。
安渔先一步看向窗子,见窗棱上多了一个麻布包裹,登时踮着脚往外张望:“谁?”
窗外夜色如墨,一片漆黑。
景窈走到窗边,将那包裹取下。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麻布,里面是一叠工工整整的纸册,用不同颜色的封绳扎着。
她翻开第一页。
只扫了一眼,景窈的嘴角便忍不住扬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师父说过,身体的记忆最是诚实,无论是武功还是字体,一个人的筋骨里刻进去的东西,换了名字换了脸也改不掉。
这锋芒内敛,力透纸背的字,从药王谷到上京,一笔都没变过。
安渔凑过来:“姑娘,这是……”
“他送来的。”景窈将那叠纸册移到案上,开始一份一份地翻看。
安渔扭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幕之下,什么也没有。
“走了?”安渔问。
“哪能呢。”景窈头也不抬,指尖抚过纸页,“前方隔着两重檐影的屋脊后面。”
安渔瞪大了眼,循着景窈说的方向望去,屋脊线上确实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心里知道,她家姑娘的鼻子比狗还灵——
噢不,她家姑娘的鼻子极为敏锐,她说在,那便是在。
安渔冷哼了一声,转头“砰”地一下将窗扇死死关严了。
个大男人,来了也不进来,躲在屋脊后头吹风,扭扭捏捏的,不像样!
景窈被她关窗的动静弄得一愣,接着轻笑了一声。
安渔转过身,看着景窈又低头去翻阅那些病案了,忍不住撇了撇嘴,走上前小声道:“姑娘,您这算是愿意收他的好了?”
“您前些日子不是还说,绝不入宁王府,绝不做谁的藤萝的吗?”
景窈翻纸的手未停,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反问了一句:“收了这几卷纸,就叫藤萝了?”
安渔一愣,挠了挠头:“啊?拿人手短嘛,这不是……”
“安渔,不依附于他,不代表要将他递来的刀剑折断。”景窈打断她,将案上一页卷宗翻了过去,语气平静而笃定。
安渔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噎得找不到话反驳。
景窈看着病案上密密麻麻的墨字,目光清澈明亮。
“我身在深渊,有人在上面递下一根绳索,我借力攀爬而上,是为了求生,是为了看清上面的风景,而不是为了把自己挂在绳子上,做他的挂件。”
她指尖在卷宗的边缘轻轻一点,眸底一片清明。
“这世间万物,凡能解我困局者,皆应为我所用。”
安渔被她这话堵得半天说不出什么来。
可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嘟囔了一句:“那他巴巴地送来,姑娘就不怕欠了人情?”
景窈翻过一页,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他都欠我两条命了,这点纸片子,就够还了?”
安渔:……
行吧,她永远说不过她家姑娘。
……
景窈将那叠病案按封绳颜色分成几摞,逐一翻阅。
第一摞是太子近年的脉案残页。她扫了几眼,与她自己诊过的脉象印证,大致吻合。
第二摞是东宫女眷的旧疾与身家底册。各位美人的出身,入宫时,亲眷旧疾,皆记得详尽。
安渔给她倒了杯温水,便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第三摞,是尚药局的外层药目与各院请药记录。
景窈在这一摞上停得最久。哪个院子请过什么药,何时请的,经谁的手,太医署的签印是谁批的。
每一条看似零碎的信息,对她而言,都是一根可以牵出更多线头的引线。
夜渐深了,灯芯烧短了一截,火光暗了些。
景窈翻到了最后一摞。
这一摞的封绳颜色与前几摞不同,是一根极细的黑绳。
打开之后,里面只有薄薄几页。
竟是有关太子妃姚令仪的。
景窈先看了脉案,与她那日亲手诊过的相互印证,姚令仪确实长年心郁气滞,脉象中压着极深的惊惧与内耗。
她又往后翻。
最后一页上,字迹与前面整册的端正不同,像是另外添补的,笔触稍快,但依旧清晰。
上面记着一桩隐秘的旧事:
太子妃姚氏,幼年八岁时,曾随祖父赴外任途中失踪。
失踪近半年。
太傅府倾力查访,最终在隔壁州府一处偏僻村落中将其寻回。据当时所获人牙子口供,不过是拐去寄养在村中一户人家。
太傅亲遣太医查验,未见外伤,未见其他异状。
只是自那以后,太子妃便有了梦魇之症。
太医在手札中留有隐晦的批注:“寻回之初,夜夜惊梦,盗汗痉挛,目眦欲裂。”
甚至还有一句话:“……之后数余年,娘娘闻不得半点秽臭之气,见不得成年男子群聚饮酒,闻之则作呕不止。”
但至于那近半年的时日里,太子妃究竟经历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无人所知。
只道寻回时太傅曾反复追问,幼年的姚令仪却始终不肯开口。
景窈看完这一页,修长的手指停在纸面上,许久没有翻动。
人牙子拐人,无非求财。在寻常大夫看来,被拐的孩童必然是遭受了毒打、挨饿或是残酷的虐待。
可卷宗里却清楚地写着,太子妃身上“无鞭笞之痕,无饥寒之虚”,那户偏僻的农家也没有任何苛待她的痕迹。
最终,太医署也只能将这病因归结为“受惊”。
可景窈盯着那几行字,眉头却越蹙越紧。
没有挨打,也没有挨饿,一个毫发无损的躯体,为何会留下这般深不见底,连骨血都在战栗的恐惧?
她当时在那个偏僻的农户家里,在没有任何□□伤害的前提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八岁。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在外面待了近半年,回来之后便有了梦魇。
而后是十多年过去了,她的脉象里却仍旧压着那样深的惊与寒。
那近半年里,她到底遇见了什么?
景窈将那页纸轻轻合上,放回摞中。
灯火又暗了一些。安渔不知何时已经靠在屏风边打起了盹,手里还握着那件改到一半的小衣。
景窈没有叫醒她。
她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在病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这些病案,大部分信息极为详尽,连各院宫婢的轮值排班都记在里头。
能拿到这些的人,应是在东宫中有着极深的暗线,甚至,或许东宫中有某位极之人在替他做这件事。
景窈想起方才那几页关于太子妃的记录。
幼年被拐那一段,与其余所有信息都不同。
姬长嬴特地将此写予她,是为何?
她将所有病案重新理好,用封绳一一扎回原样,锁进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中。
景窈看了看天色。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点风,吹得院中那棵银杏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走到窗边,隔着紧闭的窗扇,静静站了片刻。
他已经走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站在窗前时,手指不自觉地覆上了窗扣。
但她并没有推开。
过了许久,景窈才收回手,回到案前,将灯芯拨亮了一些。
她还有她该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