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应话皇帝又问道:“那批学生关押何处?今日你削了李恒一根手指头,他师父必会出面讨要说法。”
跪在地上的柳淬尾微微一愣,心中暗道不好。
没曾想,正观帝话音一落,屏风后便传来苍老沙哑之声。
“伯元早已在外候多时。”
“皇上,不必多说。”
进来的是一名老者,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粗麻衣
腰间系着的腰带松松垮垮,满头银发仅用一根竹削成的簪子随意挽起,脊背微驼,风姿犹在。
李伯元,正是和光爷登基前由先前圣光爷御点的探花,当时他与先帝师岑浣溪乃是至交好友,同窗数十年,关系非常,二人私交甚厚,形影不离。
两人一同入朝为官,先帝师岑浣溪一路高升,李伯元却无丝毫妒忌之意,可见真情可贵,而当年先帝师任职国子监祭酒时,李伯元毫无征兆地辞官,归隐山林,从此与世无争,但多数人登门求见,他都拒绝不见,而李恒,是他辞官后唯一破例收纳的门生。
也是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李恒在外求学时遇上李伯元指点,他信奉因果循环。李伯元觉着,李恒之姓与自己乃是一脉,自己初次出山便遇此青年,必是命中注定。
李伯元步履沉稳,掀起衣袍跪地叩首:“李伯元,见过万岁爷。”
皇帝稍有惶恐,却急步扶起:“李先生不必多礼,快快平身。”
李伯元站起身来,皇帝也顺势在案牍后坐下了,于是李伯元瞥着身旁跪地的柳淬尾对皇帝道:“草民避世多年,与朝廷疏远,如今一见陛下,恰如再见当年圣光爷风姿,心中当真是感慨万千。”
皇帝说罢,抬手抚了抚白花花的胡须。皇帝接着说道:“朕临御至今已有六年,如今常常倍感心力交瘁,唯恐辜负了端木一氏列祖列宗留下的江山。李先生虽久居山林,想必对天下风云有所耳闻。”
李伯元话虽对着皇帝说,可眼神一直落在柳淬尾的冠上,于是他抬步围着柳淬尾,旋即故作惊讶道:“想必,这就是当年柳大人的遗孤。”
柳淬尾抬眸,望过李伯元,初见此人倍感不适,于是作揖道:“微臣生父柳思道,当年便已奉皇命,将微臣过继给了定波侯。”
“如今微臣的父亲乃是定波侯,非柳思道也。”
李伯元听闻,先是一愣,随后掀起一阵大笑,定定站在殿中央,直视着皇帝:“不曾想,天下闻名的四绝,竟是个数典忘祖之辈。”
说罢,柳淬尾脸色一变,在案牍前的皇帝也稍稍一惊,随后,端木明澹道:“李先生有所不知,当年柳爱卿年幼,柳思道乃是奉先帝之命行事,只是姓氏不曾更改。”
李伯元沉吟,在殿中央背着手清高踏步:“先人有道,数典忘其祖,狼豹皆性良。”
“也怪不得,能心狠手辣,削下我李伯元门下学生的一根手指。”
柳淬尾闻言,欲要开口,只听门外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不用猜想,便是衡玦。
只见衡玦吊儿郎当走进来,那通传的太监满脸痛苦,太监说:“皇上,咱家拦不住…”
端木明澹抬眸挥手,太监速速退下,不多停留。
那衡玦红衣玉带,腰间还是一对紫烟玉,不同的是,耳坠旁的流苏也换成了烟红色,整个人看起来毫无伤心之色,反而看着更意气风发了。
蘅玦走到柳淬尾身后,跪下给皇帝行礼,道:“臣听刑侍郎说,今夜众臣弹劾臣与柳镇抚私下有交情,为着此事,臣必要来御前分说一番。”
“不曾想,门外公公阻拦许久。”
蘅玦抬眼,望过前方,紫衣跪地挺直,还是那么冷傲,他望着紫衣的背影道:“原是陛下在内所会贵人。”
说罢,正观帝望着地上的蘅玦,眉心一蹙,又见蘅玦双眼放光般望向案牍,更是眉头紧锁。
原本皇帝只需当面儿给柳淬尾一个口谕,再装样子问问怎么处置那帮学生,此事便算毕了。
李伯元深夜闯入便罢,蘅玦更是难缠。
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正观帝太阳穴突突跳动,青筋凸起便罢,他一想到要应付蘅玦,心中不免生出烦躁。
蘅玦虽被降职罢权,表弟财产也被收没充公,却仍拿着五十两金来到御前,振振有词地为邵淑洗清罪嫌,端木明澹便知道事不宜迟,国库空虚,皇帝若不趁热打铁,那么蘅玦很快便能找到为邵淑洗清罪嫌的理由,对于蘅玦这只真雄狮假白兔的把戏,端木明澹早已心中有数,他恼怒玄烈鲁莽,却又觉得儿子精明,几次三番无形逼迫他,蘅映华逼迫他容忍蘅玦的年少无知,他是皇帝,臣子心思岂能超过他!
玄烈虽战功显赫,但脑子却不比儿子好使。蘅玦不一样,他虽然没有他爹那样一战成名,内里却老谋深算,在都城多年都能和别人周旋下来且不落下风,可见皇帝有多么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