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野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此时，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转向墙角那团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蘑菇”，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周子淇的小腿肚：“捂着眼蹲这儿，是觉得自己长得太抽象，见不得光？”

周子淇如蒙大赦，“嗖”地放下捂得严严实实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扶着桌腿站起来，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口，摆出一副“我这是为你们操碎了心”的仗义表情，对着易野和蓝溪亭，语气诚恳得近乎邀功：“野哥，蓝姐，我这牺牲大了！出去记得请我吃顿好的啊！要求不高，有肉就行！”

蓝溪亭好不容易才把胸腔里那口鸟语花香咽下去，闻言挑眉：“哟，不怕再被‘域’请去二进宫，体验升级版服务？”

周子淇脸上的“仗义”瞬间垮掉，脖子一缩，眼神开始飘忽，底气明显不足地嘟囔：“不……不会那么倒霉吧？我最近……应该没踩狗屎啊……”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心里也打起了鼓。

易野目光落在蓝溪亭脸上，停顿了一瞬，像是确认她真的毫发无伤，这才开口：“你刚才说，那个蛙头男……他对你提了什么要求？”

“三年生俩，最好一男一女。”蓝溪亭复述，“后来改成了十一个，要凑个足球队。”

周子淇站在墙角，发出一声没憋住的抽气。

易野没有接话。他的眉心轻蹙了一下，像是把那几个数字放进某种看不见的方程式里过了一遍，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但他指尖那个不自觉摩挲桌沿的动作，暴露了他在思考，或者说，在计算什么。

“叩叩叩——”

“闺女——出来吃饭啦——”门外，仨孩妈那温柔似水、甜得发腻的嗓音穿透门板，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慈爱”。

那声音在经历了刚才蛙头绅士的洗礼后，听在耳中非但不觉温暖，反而平添了几分令人脊背发凉的黏腻感。

周子淇浑身一僵，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一寸寸极其缓慢地转向蓝溪亭和易野，脸上写满了“天要亡我”的惊恐：“咋、咋办啊两位大佬？”

蓝溪亭嗤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径直朝门口走去，背影透着一股“老娘今天就要看看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的破罐破摔：“凉拌。”

易野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闻言，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好吃又好拌。”

餐桌上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诡异气氛。仨孩爹妈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慈爱”笑容。

易野和周子淇低头扒饭，动作机械，尽量减少存在感。

蓝溪亭则面无表情地用筷子戳着碗里一块肥腻得发亮的红烧肉，仿佛在研究某种未知生物的标本。

短暂的沉默后，仨孩妈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在蓝溪亭脸上逡巡片刻，终于按捺不住，脸上堆砌的笑容更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闺女啊，今儿个跟小徐那孩子……处得咋样啊？妈可听说人家条件顶顶好，打着灯笼都难找！”

蓝溪亭眼皮都没抬：“不咋样。”

“不咋样？！”仨孩妈脸上的假笑瞬间崩裂，如同干涸的泥块簌簌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与愤怒的神情，“什么叫‘不咋样’？！你眼睛长头顶上了？！人家小徐长得那叫一个一表人才！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家里金山银山堆着！这样的金龟婿，你打着八辈子灯笼都——”

“是啊，‘一表人才’。”蓝溪亭终于抬起眼，唇角勾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可惜，呱噪得很。一张嘴就没停过，比盛夏池塘里的□□还闹腾。我这人，最烦吵闹。尤其是聒噪的男人。”

仨孩妈被她这毫不留情的比喻噎得脸色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你……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啊？！这样不行，那样不行！你以为你还是那水灵灵的二十岁大姑娘啊？！你以为你还能在菜市场挑挑拣拣多久？！”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上回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周！人家条件多好！体面工作，有房有车！你倒好，连面都没见就一口回绝，说什么‘不合适’！这回！按你说的，要‘安静’的！妈豁出这张老脸给你找来了！结果呢？！你还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天仙吗？！玉皇大帝下凡才配得上你？！”

她尖锐的咆哮在狭小的餐厅里回荡，震得周子淇缩了缩脖子，差点把脸埋进饭碗里。

易野依旧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只是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