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是不满于第一被抢,小女孩转头看着他,吸吸鼻子道:“那你、那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他支支吾吾。
幼稚的孩童比赛而已,但小女孩却没有洋洋得意,她扮着小大人样说:“等我回去再讲给你听吧。”
小课堂并未就此终结,蔚棠又问:“你们觉得那几个哥哥坏吗?”
两个小脑袋的动作整齐得照旧,只是这回是在上下动。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拿棍子打人,还要抢零食。”
蔚棠点了两下脑袋,她的目光在跟前两个小朋友脸上流转,被放轻的声音甜压在哑上:“这个行为,也叫做犯错。我们平常说这个人坏,那个人坏,我们说的究竟是这个人自己就是坏的,还是这个人做的事情坏呢?”
这回换作小女孩犯愣,反而是小男孩在纠结了一会儿后,勇敢提开了嘴唇:“这个人做的事情坏。”
“没错。人的好坏,其实是没办法彻底进行定性的,像刚刚那个奶奶,她特别大的声音说是我的错误,但是对那个犯错的哥哥来说,他的奶奶是好奶奶,因为奶奶保护他。不过,那个奶奶的教育恐怕是不利于那个哥哥的成长的。”
看着极为缓慢地分析这件事的蔚棠,小女孩举起手抓了抓脑袋,她困惑地问:“那哥哥是坏蛋吗?奶奶是坏蛋吗?”
“针对阿姨刚刚被‘抢劫’的那件事来说,他们对阿姨而言是坏蛋,因为他们对阿姨做了什么?”
“欺负阿姨。”
“但是那个奶奶对那个哥哥又做了什么?”
“保护哥哥。”
“所以对哥哥来说,奶奶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
蔚棠沉浸在和小女孩有来有往的问答中,全然不知后方早已站来了一个人。
“但是,如果哥哥每次犯错做坏事,奶奶都保护哥哥,而不是告诉哥哥不能这么做,以至于哥哥以后做出更多的坏事了。”
“奶奶保护哥哥的行为导致哥哥伤害了更多的人,说不定还要被警察叔叔抓去坐牢;这种时候,你觉得奶奶保护哥哥的行为是对的还是错的?”
小女孩把手指头凑到嘴边,她一下下戳着自己的嘴唇,小而淡的眉毛皱起来。
“奶奶保护哥哥,哥哥坐牢了,坐牢不好,是坏;奶奶保护哥哥,哥哥伤害了更多的人,坏。”她努力地理解着蔚棠所述,尚且稚嫩的脑袋瓜绞尽了脑汁。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蔚棠,一鼓作气道:“是错的!奶奶保护哥哥,只有在哥哥被保护的时候对哥哥好,哥哥坐牢了,因为奶奶保护,就不好了。奶奶不应该在哥哥伤害别人的时候保护哥哥,这是错的。”
“我们国家的古人很有智慧,《左传》里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意思是,一个人犯了错误,但是能够改正,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所以,那些哥哥这次犯了错误,但如果未来他们能够改正,并且补偿他们伤害过的人,这种时候我们不应该再说他们是坏人。”
“阿姨说这些话,是希望你们不要因为别的小朋友犯过错误,就不跟他们玩,如果他们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改正,还是可以和他们交朋友的。”
“不过错误也分大小,有些大错误,即使事后认识到错误并且向善,也无法被原谅——关于这个,就要等到你们长大以后自己去理解啦。”
蔚棠吟吟的笑着,她流眄着面前的两个懵懂的孩子,秉着轻快的口吻道:“想不想知道,怎么用一句话,就直接表达出阿姨刚刚说的那么多话的意思?”
他们很是捧场地点脑袋。
“不要因为一个人的一个行为,就对这个人全盘否定。这个世界上,除了黑色和白色,还有其他种种颜色。”她指了指房檐,“看,那是棕红色。”
她又指指地面,“看,这叫灰色。”
“你们知道生命是什么颜色的吗?”
看着他们摆拨的脸,蔚棠的琥珀眸里,落着从天井降下来的光,星点的认真铺在眼眶里。
她说:“生命是比色谱更广泛的存在,生命包含了所有的颜色。”
“我很赞同你的看法。”俶尔腾出的沉润直达蔚棠的耳腔,她下意识扭过头,下颏上扬。
原本应该待在戏台上的容玙不知何时来到了她傍侧。
她不大好意思地站起来,转身面向他,食指屈起,在侧颊上轻柔地搔了搔。
“嘿嘿,还好啦。”
蔚棠歪头张望了一番戏台,戏台上当下空无一人,经历着调解的地方喧闹声渐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包,手指在包包的链条上摩擦,时而下移,将锁扣一开一关。
饱览她的小动作,容玙把从她手指上擦过的视线转徙到她脸上,“在想什么?”
“我觉得,我刚才说的话也应该告诉那几个小孩。”蔚棠的脸略略下倾,春风偶来,微卷的卷发打着漾儿。
她舔舐了两下唇内侧。
“我不能保证我的所作所为能够起到正向的作用,我也不能笃定我的想法不是我的狭隘。小孩子,应该真的是有天生好和天生不太好吧,教育和引导都是必要的,但是我知道有些小孩子不管怎么教育引导都没有用。”
蔚棠别了眼伫立在斜前方的吕知云,唇角被她抿得斜向上,“刚刚那些小孩是真的要打人,还差点打到吕知云。但是,如果他们过来道歉,我还是愿意把零食分给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道歉,如果道歉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诚心的。我不知道倘使我也给他们开展一个小课堂,他们会不会听进去……”
容玙静立在距她一步远的地方,目下的他是个耐心的倾听者。
“但是,我还是想把我能做的给做了,他们到底会不会被教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谁都只是告诉他们一件事的错与对,很片面;如果谁都是只催着他们认错道歉,而不让他们独立思考错误是什么,太空洞。”
“结果我没办法保证,我只知道,谁都不去把事情做明白,干等一个好结果,就像走在沙漠里,明明很渴,却一屁股坐下,等水来。”蔚棠把逡巡在她心腔里的念想送出。
面对她的人温声潺潺:“那就去做,我陪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