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柏园的途中，前半程只有死寂陪同他们，他自那反问后就不再开口，只是在她上车时，他依然会为她开关门，依然会用手掌垫在车顶沿。

行为一切正常，仿佛他仅仅为等待她的答复，仿佛她的沉默才是不正常。

车外的光景老套陈旧到蔚棠不想再多看一眼，不断扑到她鼻子前的暖流也在催生她的烦躁。

“这是你的真实性格吗？”

“其中之一。”

蔚棠深捞了一段气流进鼻腔里，太阳穴发沉。她扭过脸看他侧颜，他不看她，她没办法观测他神情。

“去年的时候，就是下半年。”她给出时间点，提示他寻找自己的记忆般。

蔚棠的舌上组织着问题，她的恍惚与身体隔离，伶俜地恍惚着自嘲——真没想到，拖拉着没问出口的问题会在这种时候问出来。

“我突然把你拉到剧院后面的小园子里见朱文一那次，你转身直接就走掉，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俟蔚棠问原因，他就收走了停顿，又道：“不是生你的气，是气我自己。”

刚提问时木然的语气变形，蔚棠攒眉盯他，困惑道：“为什么？”

驾驶座上的人如同骤然没了声带。

蔚棠觑了觑窗外，她估计已经离柏园不远。

“我没吃晚饭。”

两秒的安静后，他把握着方向盘在可变道处转了向。

“带你去吃。”

犹如无事发生，容玙总算肯看她，淡淡地斜睨着她的眼睛，好冷漠，一点都不像是生长在温暖的车内空间里的眼睛。好冷漠，春天没有来。

“想吃什么？你先在手机上找找看，然后帮忙开一下导航。”

蔚棠随便报了家私房菜馆的名字，她打开地图APP里的导航，使播报声影响着他们之间的无音。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被她托在掌心中的手机在回答：“右转，随后六十米右转。”

好歹有个声音应答她，即使是AI声音，即使她没问它；即使它答非所问，也没在回答她。使得她的声音没那么孤单。

“有先后顺序。”在右转后，他说。

上车前，让他们牵在一起的两只手分开的问题闪回蔚棠脑际。

车还在行驶，看窗外能看到绿化带，茵茵绿树有它们自己的生活。她在想它们会不会也有难以启齿的时候。她想变成一片叶子，吹到谁身上，就是在说爱谁，那么隐晦，又那么明白。

蔚棠提起一口气的时候也在深吸气，吸进来的都是会让她有不适感的暖气。

“需要。”

“需要什么？”

他这时候倒是接话接得快。

蔚棠趴在车窗前，她的左手掌心按在车窗下。目光没往窗外跑，就是停留在车窗的边角。

“需要你爱我。”内部的决斗分出胜负，她一鼓作气地外迸坚定：“我要你爱我，我要你很爱我。”

她马上就为自己声明：“但是，我和唐明皇的区别在于，我不需要你放弃你的主体你的个人意志来迎合我，容忍我全部的缺点，包括那些理应改善的问题。我希望的是我们平等沟通，正常提出合理诉求，而不是在一个人有原则性错误的时候还包容。”

短而轻的笑搔了搔她耳朵，他保持着这个水平的轻，低声说：“我还以为你不需要我，只拿我当一个无所谓的附属品。”

蔚棠即刻把眼光甩到他侧脸上，身体在安全带下扭转。

“我怎么会！”

他偏眸睄了睄她。蔚棠模糊地看到了他嘴角的上扬。

“嗯，我知道你不会。”容玙好像叹了气，但是刚好导航播报，AI的声音压下了他那口气。

“是我自己会控制不住钻牛角尖，我会想很多。”他敞开心扉，“我其实就是个这样的人。很敏感吧？想很多，想最坏的结果，想那些不可能。”

“实际上，常常会分析其他人是不是话里有话，可能是在表达什么意思，怀疑其他人在隐射自己。我身上有很多问题。”容玙举的例子延伸到车顶，又从车顶上掉下来，苹果砸牛顿般砸蔚棠。

她蓦然理解。

他以为唐明皇辩护的口吻向她提问，或许只是因为安全感的缺乏，因为过度的敏感，他怀疑她牵涉他，他知道自己的怀疑不该存在但仍然控制不住。因为他想很多，因为他敏感。

为什么能既成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中的蝉又成为黄雀？因为他想很多，因为他敏感。

为什么温柔细心？因为他想很多，因为他敏感。

私房菜馆已经露了面，导航致意着，而容玙正在寻找停车位。

趁着他们还没脱离封闭空间，蔚棠问：“一直保持着温柔知性，累不累？明明把别人往坏了想，却还是要表现把别人善良化了才做得出的行为，行为和思想矛盾，累不累？”

她可能没听出来她的心疼。

容玙在距离私房菜馆数十米远的地方找到了停车位。导航早已关闭，车内最后一道鲜活是蔚棠方才的问题。

他先把车给停进去，熄了火，方才转头看着蔚棠，翘翘唇笑笑，说：“累，但是有用，它必要。”

本该叹出去的气全部涌上来哽住蔚棠的喉咙，她动了动嘴唇，说不出什么，只有无力的吐息。

下车——上车前是分开的手现在又到了一起，此次是相扣的十指。

登台阶上了店前道路，走向菜馆的路上，蔚棠晃了晃和他牵在一起的那只手，把他的注意力给引过来，昂首问：“所以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生你自己的气？”

眼看着他嘴角浮着的笑慢慢淡下去，她越发不明白。

他们慢步在灯影中，朦朦胧胧，看见他脸红。

并身进了私房菜馆，服务员前来，“请问是两位吗？”

得到蔚棠点头的回应，他转身拾上两本菜单，伸长手臂引着他们往里走，半途又回头特地多看了容玙一眼。

“等等，请问你是容玙吗？”他的声气里多出惊喜。

容玙略略颔首。

随后，二人在桌前落座，服务员把菜单分别放在他们面前。眼睛倒是很诚实地在表露他的心理，光顾着看容玙。

“可以合个影吗？”连人家点菜都顾不上，服务员把平板临时放在桌上，兀自拿出了手机。

在容玙配合地合完影后，点菜环节方才得以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