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殊白端着热水进卧室时,看见钟牧正对着电脑拧眉头,手里的钢笔有一搭没一搭磕着桌面。
他把杯子轻轻放到钟牧手边,顺势瞥了眼那支笔——噢,原来是去年送出去的纪念日礼物,现在成了钟牧敲来敲去用来发泄焦躁的工具。
“开完会了?”简殊白轻声问,“喝点水吧。”
钟牧眼皮没抬,钢笔敲击声还在继续,大活人愣是被当成了空气;简殊白挪开视线,把剩下的关心话全咽了回去。
杯口正不断冒出热气,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冷不丁想起两年前钟牧刚接手公司,说好要开瓶酒庆祝,后来也没开成。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这会儿,钟牧会让他先去睡觉,等到后半夜再裹着一身寒气钻进被窝,从背后把他圈进怀里;贴在后颈的呼吸,哪怕隔了这么久,想起来还会觉得烫得心惊。
难得简殊白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反而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钟牧,脸颊贴在西装上的瞬间,浓烈的花香渡入他的呼吸间。
简殊白不由得一怔。
前几天,钟牧和朋友聊天的内容,混合女士香水的甜,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怎么了?”钟牧询问,打断他的所思所想。
简殊白没有回答,蹭了蹭钟牧的颈边,摇了摇头。他又凑近了些,鼻尖在干净的发丝间轻嗅着……还好,这里还弥留着苦橙叶的气息。
迷恋了多年的气味,仍旧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钟牧,”他刚开口,嗓音就开始发干,话也说得觉着吃力,“今晚可以抱紧我吗?”
这个请求才脱出口,简殊白感觉肩上一沉,钟牧把手搭了上来,将这个拥抱轻轻推远了。
简殊白垂下眼眸,没再望向他。
钟牧侧过身,借着灯光打量他:简殊白五官生得漂亮,眉眼轮廓也深邃,一双眼睛乌黑发亮,神色却总是很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他最爱看这双眼睛迷了情的模样,可简殊白总爱垂着眼,把情绪都关在里面,让他看不清。
于是钟牧总故意使坏,一次又一次让他丢掉平静与温和。
他会用指节慢慢从简殊白拧着的眉心一路刮过高挺的鼻梁,停在唇瓣上,不轻不重地碾磨着。
这是他惯用的安抚动作,钟牧总在这种时候用温柔的语气哄着,说,别躲,我想看得清楚一点。
说,直视我,我很喜欢……对,看着我,好乖啊,你最听话了。
多漂亮啊,失控的瞬间,眼眶中的湿热把他的视线氤氲成一片水光,一圈接一圈荡开的散乱焦点,任谁看了都会被勾走魂魄。
所有因他而起的变化,才是他征服简殊白最满意的战利品。
“只有今晚这一次,可以吗?”见钟牧没回话,简殊白显得急切:“我就这最后一个请求。”
钟牧发现,简殊白认真盯着人看时,眼底积压的情绪会倾泻而出,像两簇压抑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得以复燃的火苗。
“可以吗?”他又催促道,势有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意思。
钟牧因此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失去主权的感觉;不过对面是简殊白的话,倒也可以容忍一次。
“今天这么主动?”钟牧挑眉,指腹勾勒他的眉骨,话里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平常稍微弄得狠点都要讨饶,真要把你抱紧了,你肯定会喘不过气。”
简殊白没躲,定定地回望过去,一句话说得笃定:“我想要你抱紧我。”
喉结滚动间,钟牧的手掌扣住他的后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至呼吸交缠,“那你可别哭。”
感受到简殊白温顺地凑了上来,他不再多言,用自己的呼吸覆盖下去。
苦橙叶的气息裹住简殊白的感官,浓郁得让他感到鼻酸。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靠近了,就不允许后悔。
简殊白闭上眼,如初次接吻般笨拙地回应着,鼻尖一呼一吸频繁交替着、缠绕着,声响在两人耳畔放大了无数倍。
他放弃了所有的技巧,甚至忘记了换气,直到肺部的空气尽数挤压出去,简殊白才不得不狼狈地推开一点,停下,大口地吞咽氧气。
“亲了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换气。”钟牧打趣道。
或许是我笨吧,简殊白心想。不过今夜之后,也不需要学会了。
从高中的一眼惊艳,到如今的同床异梦,整整十二年过去了,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简殊白心底泛起一阵压不住的酸涩,所以铜墙铁壁的原则,真的不是靠爱就能打破的。
“钟牧。”他喊道。
“嗯?”
“我......”想说的话落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抱歉。”
他其实想和钟牧说,我要和你分手,现在除我之外,所有人都向前走了。
我留在原地太久太久了。
钟牧勾了勾手,“那再来一次。”
最后一次了。简殊白深深吸气。
让这徒劳无功的一切,在今夜燃烧殆尽吧。
钟牧站起身,沾有女士香水味的昂贵西装被随手丢在地上,和简殊白穿旧的家居服堆在一块,难舍难分。
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简殊白的视线里是钟牧近在咫尺的眉眼,锋利却好看;而唇上短暂分离又迅速贴紧的触感太过频繁,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先乱了节奏,大概是他的,又或许是他的。
他们在这条路上重复了太多的朝夕,熟到不用睁眼看也知道尽头在哪里。
床垫陷落,心与心贴得更近了。
钟牧扯开领带,手肘撑在简殊白耳侧,低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着问:“今晚让你主导一次?我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好。”最后一次了,钟牧。
他咽下后半句话,双臂环住钟牧的脖颈,偏头轻轻啄了一下起伏的喉结。
预备进行下一步时,那段对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使得简殊白抬身的动作停在半途。
“这种廉价货你还没玩够啊。”
轻蔑的声音还在耳边环绕,“你这小情人够倒贴的,真不知道你看上他哪一点了,要说脸,确实生得好看,但男人总归不如女人有滋味吧。”
接着才是钟牧的声音,那么轻飘飘的,带着笑意。
“漂亮,听话,好控制。随他吧,他愿意这样。”
那天虚掩的门外,僵住的简殊白,手里正拿着钟牧忘带的文件。
廉价货。他甚至不算个人。
简殊白猛地抽了口气,胸口堵得发慌。
他垂下视线,盯着床单上的褶皱,嘴角费力地向上牵了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