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夜晚回到家,陆朝半扶半抱把人安顿在床上,轻声哄着生病的人吃药;等对方一点一点张开嘴,他才把退烧药喂进去,小心托着水杯,让简殊白就着杯沿喝了几口水。
......哪里来的水呢?要把人淹死了。
简殊白感觉自己是溺水了,这水急急灌进身体里,在里头咕噜噜的烧开,变得滚烫无比。
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在打颤,还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刚露到耳边就破了。
是陆朝在说话吗?你别担心,我没事的。简殊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去。
意识飘向黑色的世界了。
高热导致脊背湿了一片,汗水顺着渗了下去,又一次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回潮湿的梅雨季。
梦境总没有道理,偏偏挑人防线最薄弱的时候下手。
轰鸣的雷声在耳边炸开。
又回到了台风天。
乌漆墨黑的天,暴雨如注,到处都是水把城市都泡得发胀。简殊白站在保安室的屋檐下,视线里全是花花绿绿的伞。
盯着地面的水坑,他忽然生出一种渴望:这场雨为什么不再蛮横一点?最好直接从我的头顶灌进去,让我在这里溺毙好了,反正不会有人在意我。
搬来陌生的S市后,忙碌的妈妈变得更忙了,不会想到自己还需要接一个拖油瓶回家。
保安疏散完拥堵的校门口,分了一点注意给他,问:你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于是简殊白借过保安的手机拨通电话,他说:妈妈,我忘记带伞了。
汇报完当下的情况,他又轻声补了一句,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不过别担心,我会等雨停,妈妈你安心工作吧。
电话里的女人应了一声,只一声,就挂断了。
保安又问:你妈妈来接你吗?
简殊白笑着点点头:我妈妈忙完工作来。
他心里却想着,等妈妈加完班,雨或许停了。
少年人也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
大概是希望她能撑伞向自己走来。
可路口空荡荡,只有被风刮倒的垃圾桶在翻滚。
等雨停的时间里,他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抬起头时,看见两束光照亮了雨夜,让眼前的一小片世界也明亮起来。
锃亮气派的黑色轿车横在校门前,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少年钟牧淡然的侧脸露了出来。
他们的视线在雨水中相撞,车厢内的人开口说:“简殊白,上车。”
原来呼唤的声音能穿透暴雨的滴答声。
简殊白面露疑惑,歪着头望向他。
钟牧抬起下巴,冲车门的方向扬了扬:“傻站着干什么?要我下车请你?”
周围复杂的目光,羡慕的,好奇的,这一下变得模糊不清。
有窃窃私语的讨论,例如这车有几百万了,那不是钟牧吗,一句两句鞭子似的抽在他身上;简殊白捏着作业本,忽然感到不安,“我等雨停就——”
“——这雨下到明天早上都不会停。”钟牧出声打断,“别浪费我时间,我没耐心说第二遍。”
他把本子往书包里塞,迈出一只脚准备冲进雨幕。
“退回去。”钟牧的命令又响了起来。
简殊白脚下一个急刹,乖乖倒回原位。
主驾驶的门被推开,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撑着黑伞快步走来,一路护着他上了车。
暴雨被车门隔绝,车内很干净,他嗅到了清淡香气。
干燥而温暖,和暴雨天一点都不搭。
钟牧正在看手机,余光瞥见简殊白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身体紧挨车门,膝盖也拘谨地并拢。
他整个人紧绷到不行,钟牧觉得有点好笑,随口丢出两个字:“过来。”
简殊白犹豫着挪了一寸。
畏手畏脚的。钟牧轻啧一声,眼皮没抬一下,抓起手边的毛巾丢过去,盖住简殊白的脸。
“把水擦干。”他的声音隔毛巾传来,听不出情绪,“别弄脏我的车。”
哪怕擦头发简殊白也显得小心翼翼,钟牧看着心烦,干脆上手按住他的脑袋胡乱揉搓了一顿。
钟牧掀开毛巾一角,看见简殊白顶着一头炸毛抬起脸,自下而上的眼神却是清澈明亮。
他眉梢一挑,有了点兴趣;简殊白好像小狗啊,雨天湿透的纸箱里,湿漉漉的黑眼珠看着你,仿佛全世界只有你能依靠。
钟牧被这联想取悦,笑意从眼尾落下来,勾在嘴角上,话里满是打趣:“你怎么抖成这样?和路边的流浪狗一样。”
“我不是狗。”简殊白偏头躲开他的手,背脊挺得笔直,反驳道:“我是人,有名字。”
小狗还有点脾气呢。
“玩笑话这么较真?”钟牧嗤笑一声,又将一件衣服丢进他怀里。
“我不觉得好笑。”他递了回去:“谢谢你,校服一会儿就干了。”
钟牧根本不接,视线盯着手机,一眼都没分过去。
“换上。”仅仅两个字也听出了不耐烦。
强硬的态度让简殊白哑了声,他只好掀起校服下摆,属于少年人的身体清瘦得单薄。
钟牧的目光落了回去,盯着那截腰身看了几秒,说:“你平时不吃饭?”
“我有吃。”简殊白回答的声音不大。
“吃的什么?瘦得像被虐待了。”
没等到预想中的辩解,这让钟牧多看了他一眼。
简殊白没吭声,倒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低到只能看见乱糟糟的头顶。
真被家人忽视了?好可怜哦......
......可怜到让人想欺负,想掌控。
钟牧心间发痒。
正好,简殊白也是16岁,骨头都没长硬的年纪,随便给点好处就能抓在手里,往后不仅身体,连性格带脾气,他想怎么捏扁搓圆,还不是全看他心情?
既然落到我手里,那就是我的小狗,总得捋顺毛,喂饱饭,再圈个地盘定下规矩,偶尔逗逗他解闷,应该挺有趣的。
他心情大好,笑说:“明天中午来国际楼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