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眼下他正借着陆朝的朋友,一点点重新了解童年好友。
到了雪场,应天翊显然常客,工作人员热络地迎上来,麻利地给简殊白配了一整套崭新装备。
“来,挑。”应天翊问他:“单板双板?”
“哪个好学些?”
“双板两条腿分家,新手友好,摔起来还算有尊严,”应天翊摊开手,“单板两只脚在一块儿,显得你酷,新手摔了得蛄蛹着站起,场面比较滑稽。”
他抱手思考片刻,指了指双板。
门口陆朝手头拎了几个绿乌龟,看见后接话说:“双板好,小应双板专业的。”
“后来阿朝背叛师门,倒戈向单板。”应天翊一边穿护具一边说:“有我这名师,小简必成高徒啊,等会儿你得把乌龟系身后,摔了不疼。”
“好。”接过绿乌龟,简殊白又提起来雪鞋掂了掂,比平时的鞋沉不少。
陆朝在旁边调整雪镜,瞥见他站着不动,走来接过鞋,“我来,你伸脚。”
替他把两只鞋穿好,陆朝站起身:“成了,坐缆车上山。”
开放式缆车,脚悬在半空,底下铺着白茫茫的雪道和针叶林,风迎面灌进领口,携来入冬的寒冷。
行至中途,视野豁然开阔,雪道沿着山脊弧度一路向下,午后阳光将天与地镀上层金光。
简殊白不自觉盯着看了一会儿。
“好看吧?”应天翊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嗯。”他笑了笑:“感觉很自由。”
“对喽!”身旁人一拍大腿,“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嘛。”
简殊白举起手机,静静等待合适的时机拍下远处雪景。
“不错啊小简,你专门学过摄影?”应天翊探过身子,凑近看,“构图和光影抓得很专业啊。”
毕业后头一次有人认可他的摄影作品,过去这么久挨了夸,简殊白后背竟发了热,“大学报过社团,不算专业,平时自己拍着玩。”
“太谦虚,哥们儿今天雪地大片全指望你了,务必将我拍得倍儿帅!”
“好。”他期望被人依赖、被人需要的感觉,认真点点头说:“交给我吧,我挺会拍人像的。”
陆朝正坐在对面平衡体重,瞧着两人渐渐熟络的画面,可算放了下心。
缆车继续上升,风呼呼地吹,应天翊给初学者口头说了点基础,让简殊白别紧张,具体的还得边教边实践。
到了顶,两位高手上板,简殊白站一旁看他们把固定器调整好,动作相当利落:大小绑带扣好,站起来试了试松紧,又蹲下去微调角度,再站起来,点了点头。
“你们先去玩。”简殊白有样学样结束,说:“我想自己先摸索,在初级道那边慢慢来。”
新手羞耻症啊,应天翊心里门儿清。他瞧见陆朝面露犹豫,干脆一把拽住人:“走啦,先滑两趟热热身,回头去找小简。”
某人还是不放心,回头叮嘱:“有问题打我电话。”
明黄色的应天翊先行一步,身影变成越来越小的点,顺着雪道极速往下移动。
墨蓝色的陆朝挑了左侧更陡的线,速度比应天翊更快,板刃切过雪面带起一片雪雾,背影流畅得简殊白“哇”了一声——好想滑得这么酷!
望着两人越滑越远,简殊白才意识到重逢后似乎没见陆朝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此刻在白雪茫茫里,他专注、果断,全盘掌控着方向和速度......实在太过亮眼、太有魄力。
他没察觉到自己笑弯了眼。
初级道几乎没坡度,直且宽长,简殊白滑行时发现保持平衡比想象中难得多,速度稍稍起来就得慌了,本能想减速,结果重心偏移,绿乌龟替屁股结结实实挨一击。
几个来回后没了力气。
摔下去不疼,爬起来挺费劲,他撑地准备爬起再试一次,余光瞥见一道黄影在身侧刹停。
应天翊抬起雪镜,低头看他:“摔几回了?”
“八九次了。”
“我头一轮上雪道,摔了得有十几回。”应天翊一笑就显出几分稚气,伸手要拉他,“来,我教你。”
面对一张让人看了觉得肯定不会使坏的脸,简殊白没来由挺放心,握住对方的手站起身。
应天翊个头比他高,手劲挺大,拽他起来时跟拎一只猫似的轻松,简殊白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全神贯注听他指挥。
应教练教学真有一套,边教边实践扶着人滑了几趟,每每简学员预备往下摔了,胳膊已经被一把拎住,弄得人要摔不摔的,几趟下来,他竟摸到了平衡的窍门。
再一回,应教练撒开手,简学员滑出一段再稳稳停下,扭头时眼神唰地放光。
“我好像学会了!”
“成了!”应教练朝他比大拇指,“瞧瞧,名师出高徒。”
“走,我们找阿朝去。”他抬手指了指缓冲区,简学员回头望去,墨蓝色身影停在下边,人看着小小一个,隔着整片雪场往上边挥手。
“你不着急滑下来噢。”应教练拉下雪镜,利落换刃,潇潇洒洒抽身离去。
简殊白正要抬脚,腕间手表响起,他摘下滑雪手套拿手机,入目一个陌生号码。
没多想,点了接听:“你好,哪位?”
话筒那头静了一瞬,传来声轻笑。
……诶?
他认得笑声的主人。
沉默在听筒间蔓延,好一会儿后,他才说:“肖燃野?”
明明有了答案,仍会不敢置信地念出他的名字。
“殊白,”对方学着钟牧的称呼,一句话轻得像耳语:“你在哪呢?”
猛地意识到可以挂断电话的简殊白,慌忙间让手机砸在雪板旁。他蹲下身去捡,指尖不听使唤,捡了两回才捏住。
风声重新灌回耳朵里。
他握着手机,蹲在原地没动,明明身穿滑雪服,雪面的凉意却一点一点渗进来。
站不起身了……他抬起头,想喊陆朝或应天翊拉自己一把,远处的身影仍在挥手,明黄和墨蓝在一片雪白中如此亮眼,可简殊白觉得眼前隔了层雾,看不真切。
倘若有一天,这些快乐和自由,得还回去呢。
那颗远在S市亲手埋下的雷,万一在某天被人点着,炸得他体无完肤,该怎么办?
呼吸不听话了,恐惧占了上风——又或许因为体力早已透支,简殊白浑身发软。他低下头,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空气里。
难道肖燃野找到我了?钟牧呢?
好运从来不站在他这边......
而他们从来都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