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送走了岚，殷锦鸿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回到中军帐中，只见黎慎仍坐在案边凝眸沉思。见他来了，才开口道：“这位南黎公主，当真是出人意料。”

殷锦鸿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刚才她看你的眼神……我真怀疑她已经识破了你的身份。"

黎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补充道：“甚至方才那场乌龙，也过于歪打正着，不排除是她有意而为之。”

他踱步到那小药炉前，指尖划过案上的残灰：“仅仅凭一个药炉，便把你我诈了个片甲不留，兜兜转转，又让我回到了‘黎慎’的身份上，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这也是我为什么让你避免和她接触的原因，这人过于敏锐，实在是难保不被她看出什么来。”殷锦鸿扶额，望向帐外，“但有一点，她没说错。若想钓出起义军头目，用阿慎你的身份确实更有利。而且，既然那位余桢点出的你的名字，那就说明······”

“——钦州。”黎慎截断话头，"四年前那场火，最终还是烧过来了。"

沉默像滴在宣纸上的墨般蔓延。

殷锦鸿叹气。有些东西，当真避无可避，只能说造化弄人。

“无妨，至少先机还在我们手里。”黎慎起身，踱步到殷锦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按她说的，把我的存在透露给余桢，引蛇出洞。至于……”他又想起方才的话头，“那位公主的'武艺课业'，你打算让谁去？”

殷锦鸿思索了一下，开口道：“对方毕竟是公主身份，不宜怠慢。现谭、陆二将远在蜀地，叶叔又分身乏术，别的普通将领，怕也经不住她几轮试探。思来想去，还是我去更合适。”

黎慎挑了下眉，他没想到殷锦鸿打算亲自去：“你？该不会不会是这两天被气坏了，打算乘此机会，公报私仇吧？南黎金枝可受不了你那套治兵手段。”

殷锦鸿抱臂，颇为不满的回答道：“这是什么话？我只是打算教一点防身手段而已，自然知道轻重。”

“况且，这也是个监视和套话的机会。我总觉得那位公主······有些捉摸不透。虽然从势力上看，她构不成对你我的威胁，但若依靠这‘双面间谍’的身份反水，也多少会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黎慎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我同意保持戒备。但······锦鸿你确实不擅长说谎吧？总感觉，谁被谁套话还不一定呢。”

“······我又不是小孩子，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

谈话间，殷锦鸿又瞥见了案前那个徐徐燃烧的药炉，总觉得经过方才那一出，这东西都有些无法直视了。

“阿慎，要不我找人重新给你换个药方吧。”

“同意，越快越好。”

次日。

天刚微亮，薄薄的晨光落在山谷间，尚未惊醒众多沉睡的士兵。

岚依照约定，于卯时前往了营郊校场。清晨的校场安静异常，只有一个显眼的身影背对着营地，正站在霞光中，拉满了长弓——

一只破空的羽箭射出，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劈断了插在靶心处的上一只箭矢，稳稳当当正中红心。仔细一看，箭靶下方已经落了一地的断矢残箭。

岚走上前去，拍手称赞道：“真是好漂亮的箭术，不愧是镇远将军。”

听见声音，殷锦鸿这才回头。他长发高束，额上绑了一条红色的头带，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见来人身着一套水色钗裙，他面露疑惑，开口道：“公主殿下，恕在下不解——您这一身裙装，怕是不太适合习武吧？”

岚摊了摊手，面露难色道：“这也是我正想说的，将军。实不相瞒，我可能还需要一套适合习武的行头，我带的着装都是家里人帮忙整理的，其中没有这类。”

镇远军中均是男子，没有女子可穿的衣着。殷锦鸿片刻思索，道：“既如此，今天会有一队士兵进城，公主不妨让你的侍女同他们一起进城，为你置办一套。”

岚眨了眨眼：“可是将军，我没有侍女。”

殷锦鸿愣了一下，忽地想起，之前一路上好像确实都只有这位公主一个人，并未见过护卫、侍女之类的随从。

他有些惊讶，问道：“公主殿下出使他国，竟然不带一两名贴身亲信侍奉起居么？孤身一人，贵国国主安能放心？”

见眼前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岚摇摇头：“将军，何不食肉糜啊。南黎可不比大燕，一个小小边陲村落，哪有那么多仆从鞍前马后的？”

她抱起手臂叹道：“至于我阿姐，她当然不放心。但临行前我特地为自己摆坛占卜过——此行虽有波折，但能获得武运昌隆之人庇佑，兆示大吉，可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众目睽睽下神意如此，阿姐也只能作罢了。”

她说着，冲殷锦鸿眨了眨眼：“而且某种程度上，我的占卜现在正在应验呢。果然，神通广大的我总会有办法的。”

殷锦鸿：······

他完全无法判断岚所说的是真是假，但并不妨碍他对这种神棍作风颇为无语。

殷锦鸿眯了眯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岚：“那么神通广大的公主殿下，现在想到什么办法解决你的着装问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