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祯神经紧绷了一下,莫名不想再听下去。而岚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而这个猜想便是:殷锦鸿和黎慎,这两人从最开始就是共犯。当年钦州引渡,并非一人为之,而是二人共谋:由殷将军唱‘黑脸’,黎大人唱‘白脸’,借全体镇远士兵之力进行调度与布置,才完成了这场偷天换日之举。”
语罢,室内一片寂静,连人的呼吸声也一并凝滞。
黎慎神色平静,似是早有预料。而殷锦鸿小指微僵,终是发现自己又被岚摆了一道。
“——我可能会虚构事实、搬弄是非、倒置因果、信口开河。”
并非如此。
“——不要诧异,不要打断,也不要多问。”
原来不是要用谎言。
“——时刻记住:那些都是我编的!”
而是真相。
“不,不对。”余祯猛然一惊,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似乎陷入了混乱之中:“我曾亲眼见殷锦鸿在广场上斩杀起义军首领,也确是亲身被黎大人救出行刑场的。这二人行事如此矛盾,如何能是同路人?殷锦鸿若有心向民,也大可光明磊落,怎会······”
“光明磊落?”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岚品味了一下这个词,神情微妙地看向余祯:“余公子是指光明正大的坐实‘欺君之罪’?还是磊落坦荡地拥护叛军‘造反’呢?”
余祯一愣,蓦地反应过来。
殷锦鸿所领的圣旨,乃是“杀无赦”——这意味着主帅若采取任何明面襄助叛军的举动,都无疑会构成欺君之罪!
而一位手握兵权的将军若犯了欺君,恐怕不止诛九族那样简单。所有与其相关的人:上至卫国公,下至钦州的城门戍守,都可能会被因此冠上伙同叛军、拥兵谋逆的罪名!
见他迟疑,岚微叹一声:“没办法光明磊落的。如若不能欺上瞒下,就没有机会暗渡陈仓。必须要让所有人相信,殷锦鸿此人,就是要对叛军毫不留手、斩尽杀绝。”
余祯眉头紧锁,仍是难以置信:“这如何能瞒住?如此之多的士兵、将领、反抗军卷入其中,悠悠众口,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就是那两人煞费苦心的地方了。”
岚抱起手臂:“骗过自己人很简单:有全军最高统帅在,只要巧妙地下达命令,完全可以实现各队人马互盲作业,只知片羽,无法串联事件全貌。而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骗过你们这些逃犯——让数以万计的人守口如瓶,甚至不幸被刑讯逼供,也无法暴露真相。为此,他们至少设计了两层掩护。”
她伸出手指:“其一,是恩威并济。唱‘白脸’的人冒死相救,唱‘黑脸’的人赶尽杀绝,如此劫后余生的逃犯,既怕辜负黎慎的恩情,又畏惧殷锦鸿的通缉,则不敢轻易暴露身份。”
“其二,是无中生有。在逃难者之中口口相传的黎大人,从最开始就查无此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将领,只是一位临时顶上、以方便行事的影子幕僚,既不在籍册之中,也不同其他将领般抛头露面,他日东窗事发,只要改名换姓,脱身而去易如反掌。”
她以饶有兴致的口吻点评道:“如此层层加码,竟真使这二人滔天的欺君行径数年未被揭发,也实在是造化。”
对面的人愣在原地,完全听得呆住。岚以手托腮看向余祯,轻声道:“即便如此,这仍是个天大的把柄:只要把这二人的欺君之罪上告,定是一场牵连甚广的大案,都不需要组织起义,他们很快就会判诛九族,死无葬身之地。而告发者想必也能立下大功,从此平步青云、登科入仕。想必也是因此,殷将军才对此事严防死守——一旦泄露,黎慎和卫国公,怕都是性命难保。”
殷锦鸿额角一抽。
现在她就正在源源不断地泄露······
余祯沉默半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哑声道:“所以呢?特地将此事告知我,目的是什么?”
他眉峰一凛,语调陡然上扬:“利用我受人恩惠的歉意,相信你们、他们都是有苦衷而为之,然后就这样接受招安,接受这个荒唐朝政继续横行、接受灾情中这么多的冤魂就不明不白的死掉,是吗?!”
这质问声饱含悲愤,回荡在小小的审讯帐里。
他深呼吸了几次,愤然甩袖道:“······我余某既承恩义,便可以保证死守秘密,绝不做忘恩负义之徒。但我有我的道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接受招安的。还请姑娘转告将军,死了这条心吧!”
岚静静听他说完,才轻轻摇头。
“余公子,你误会了。我虽是受人所托来游说,但我的意图,从一开始就不是招安,而是合作——请您,与我们合作。”
“合作?”余祯哂笑道:“若是指军众绝食抗议一事,我此番回去就可以劝降,令他们不再作无谓的牺牲。至于其他——余某一介布衣,自认为没有那个价值,更谈不上什么合作。”
“若我说,您的襄助,于此地百姓也至关重要呢?”
见余祯不语,岚也不恼,只是平静地拾起另一桩话题:
“余公子可还记得,我此前同您说过的,夷岭药材垄断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