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府正厅,烛火通明。
殷锦鸿在家仆的带领下踏入厅中。只见正中的八仙桌上,已经布满了各色菜肴,殷家众人,已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主位的殷老太爷已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赭色常服,手中乌木仗杵地,如庙中泥塑般一动不动。在他身侧,祖母、伯父和一对堂兄妹依次坐开,无一人动筷。
殷锦鸿淡淡道:“见过祖父祖母。”
“鸿儿快坐。”祖母王氏率先开口,面上堆笑,见殷锦鸿落座,忙抬手殷勤布菜:“这一路辛苦了,祖母特地让厨房炖了血燕。还有这些,都是上好的菜······”
除了祖母王氏絮絮叨叨,席间另几人均是静得诡异。伯父殷叔礼缩在次位,神色恹恹,只盯着面前一盏冷酒出神。堂兄殷锦韬年过二五,一身青缎儒衫,自殷锦鸿进门便未抬眼,只自顾自地拨弄着碟中鱼刺。
唯一生动的,是对面那位穿桃红衣衫的少女——殷锦绣。这年方及笄的少女朱唇紧抿,眼睛毫不避讳地剜着殷锦鸿,几乎要捏弯手中的银筷。
祖母王氏仿佛注意不到席间的诡异,仍是一片面上慈祥。她又闲叙了些家长里短,忽地话锋一转,似感叹般道:“说来,鸿儿今年,该满二十一了吧?”
原来是这茬。
殷锦鸿面无表情:“劳祖母记挂。”
“弱冠之年,也该成家了。”王氏笑道,“说来也巧,前几日薛家夫人来府上喝茶,还提起了她家嫡女采薇——就是数年前宫宴中落水,被你救起的那位姑娘,如今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那孩子对你念念不忘,薛家也有意结亲。这可是天赐良缘啊!”
······薛家。又是主和一派的人。
这是做什么?拿两家联姻,当作和主和派“重修旧好”的投名状?当他是傻瓜吗。
殷锦鸿“啪嗒”一声,搁下了筷子:“孙儿的婚事,自有义父定夺,不劳祖母担心。”
他话音方落,便听得“咚”地一响,殷老太爷手中的乌木仗重重一顿,浑浊的眼底尽是不悦:“放肆!卫国公不过是你拜来的义父,和你有甚血缘关系?我殷家才是你的本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本家?”
听他对义父出言不逊,殷锦鸿神色也骤然冷了下来:“晚辈若没记错,数十年前,祖父就已将家父从族谱除名。既已断绝亲缘,敢问何来‘本家’一说?”
三言两语间,厅中氛围急转直下。
殷老太爷脸色铁青,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好、好一个天煞孤星!当真和你那不肖爹一模一样——攀附军功,自私自利,数典忘祖!你心里可还有半点殷家百年基业、家族荣光?!”
殷锦鸿豁然起身。他勉力压下怒火,俯视着坐上众人,一字一句道:
“第一,家父家母既已被逐出殷家,死生荣辱便与诸位无关。如今拿‘家族’来压我,岂不可笑?”
“第二——”他目光扫过殷叔礼躲闪的脸、殷锦韬僵直的背,冷冷道:“如今掌兵的是我,立军功的是我,能在朝会上出言相争的,还是我。到底谁想攀附,诸位心中,当真没数么?”
“你!!!”
殷老太爷勃然大怒,浑身颤抖着站起,抓了桌上一个茶碗,抬手便要掷去。王氏慌忙去按,却听角落中传来“哐当”一声——
竟是那堂妹殷锦绣“腾”地站起身,先一步摔了碗。
众人望去,只见瓷片四散溅开,汤汁也泼了一地,但那姑娘却似浑然不觉般,怒从心起,手直指着殷锦鸿,毫无遮拦地破口大骂:
“殷家家业与你无关?殷锦鸿,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因为你们父子倒向主战派,殷家在朝堂中受尽排挤!父亲工部侍郎空缺五年补不上,兄长科举三次被黜落!如今举步维艰,你居然有脸嘲笑我们攀附?!”
“锦绣!”殷锦韬见妹妹忽然席间发狂,一时无措,赶紧拉住她的衣袖劝道:“别胡闹!之前还没被罚够吗?!”
殷锦绣一把甩开他的手:“罚就罚!有本事你们打死我啊!”
少女目不斜视,任凭胸膛剧烈起伏:“你想认谁作父、想娶哪家贵女,我都不在乎!我只愿你早日如愿以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再别来当我们殷家的讨债鬼!”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意外的,殷锦鸿竟也未反唇相讥,冷漠的面容中看不出喜怒。
殷锦绣深吸一口气,转向主位,直挺挺跪下:“孙女出言无状,冲撞长辈,自愿去祠堂罚跪三日。”
她说完便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厅堂。
剩下厅中一群心思各异的人,和一片狼藉。
······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天色薄暮,已慢慢灰下来。殷锦鸿靠在车厢内,听着马车碾过青石路,咕噜声如心跳般沉闷。
疲惫。
上阵杀敌都没有如此疲惫。
他闭上眼睛小憩,任凭感觉潜入模糊的意识之中。放空之中,混沌的黑暗如夜色轻纱般包裹了他,昏昏沉沉间,似乎听到不知哪儿来的一些絮絮低语:
——“哎哟······出生不久便死了父母,天煞孤星的命,当真是压不住。现在爹娘的灵位都给撤了,他还跪在这作甚?”
······似乎是殷家祠堂,门外侍女的声音。
——“哟,小少爷,这就站不起来啦?我还没打几拳呢!你这模样,还怎么学你父亲‘上阵杀敌’啊?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