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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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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陪沈棠站在镜子前。

白色缎面上衣,墨绿色阔腿裤,腰间一条细腰带。沈棠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有点不像自己。不是不好看,是“好看”了但“不像”。像谁呢?像一个她想成为但还不是的那种人。

“宴清老师看到会喜欢的。”秦昭在旁边说。沈棠看了她一眼。秦昭的表情很真诚,不像在说客套话。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经常陪她买东西吗?”“宴清老师很少买东西。”秦昭想了想,“她的衣服都是定制的,直接送到家里。她不来这种地方。”

沈棠没说话。

她不常来,但今天来了。为了让我有衣服穿。沈棠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离开的时候,秦昭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她。“宴清老师让带的。说你可能需要。”

沈棠打开,是一支润唇膏。不是药妆店那种,是某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牌,管身是哑光白色的,很轻。她拧开盖子转了一点出来,无色,没有味道。宴清记得她上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嘴唇好干”。她说过吗?她不记得了。但宴清替她记得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沈棠下车,秦昭摇下车窗。“沈棠姐,宴清老师虽然看起来冷,”她顿了一下,“但她记得的事情,比你以为的多很多。”车窗摇上,车开走了。

沈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护唇膏。晚风吹过来,是凉的。她把手揣进兜里,走进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宴清坐在沙发上。难得。她在看电视——不是看,是电视开着,她的目光在手机上。沈棠进来的时候宴清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从上衣看到裤脚,收回去。

“衣服明天会送来。”沈棠说。

宴清点头。

沈棠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年糕。年糕趴在沙发上,尾巴搭在宴清腿上,头枕在沈棠手边。三只猫分得均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一个电视剧的声音,不知道是谁演的。

宴清低头看手机,沈棠假装看电视。她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她的余光一直在宴清的侧脸上。灯光的缘故,宴清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到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暗的那一半能看到下颌线的弧利落的线条。

宴清突然开口。“你紧张吗?”

沈棠想了想。“有一点。”在家宴上被三四十个人看,被问“你做什么工作”“你家里几口人”“你怎么认识她的”“什么时候生孩子”。她没有说出口,但她觉得宴清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第一次去董事会的时候,”宴清说,目光还在手机上,“比你紧张。”

沈棠愣了一下。宴清很少说“我”。在别墅里她一开口不是吩咐就是陈述。沈棠第一次听到她说“我比你紧张”,像是一个普通人突然从壳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你怎么做的?”沈棠问。

宴清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喝了一杯水。告诉自己说话的时候看第三排椅子。”

沈棠笑了一下。“第三排椅子有人吗?”

“没有。但看着它说话比较像在看人。”

沈棠看着宴清的侧脸。灯光暖黄色的,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闭着眼睛,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冷淡,更像是一种不太习惯的放松。像一只猫在信任的人面前翻了肚皮。

“那家宴有没有第三排椅子?”沈棠问。

宴清睁开眼睛,偏头看她。这一次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棠能数清宴清的睫毛有多少根。近到她能看到宴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如果她再往前倾一点点嘴唇就会碰到宴清的下巴。

宴清没有移开视线。沈棠也没有。

年糕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太大了,大到它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齿。沈棠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发现宴清还在看她。

宴清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有。”她说。

“什么?”

“第三排椅子。家宴也会有。”

宴清站起来,端走茶几上的水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早点睡。”

沈棠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低头看到年糕正用两只前爪抱着她的手腕,像在确认她还在。电视还在放那个不知道谁演的电视剧。沈棠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

年糕趴在她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沈棠一下一下摸着年糕的背。暖手宝放在茶几上,护唇膏在口袋里,新做的衣服明天会送到。她在宴清家里住了半个月,添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宴清记得的。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十五天。她说她第一次去董事会比我紧张。她说家宴会有第三排椅子。她今天没有关灯。”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起宴清在厨房里说“看对眼了”的语气——平淡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如果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为什么要停那几秒?为什么要让那几秒安静变成一个可以无限填充的容器?沈棠想把什么东西放进去,但她不敢。她不知道放进去之后,宴清会不会接。

她把手机锁了屏,抱了年糕,上楼。路过宴清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

沈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抬起来,在门板上方停了一下。没有敲。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下来之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和宴清身上的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味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安心”的代名词。她来到这个房间,带了行李箱、带了结婚证、带了那件中奖的短袖。行李箱打开了,结婚证收在手账本里,短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层。

她还带了别的——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念头。例如“她今天看了我比昨天久”,例如“她说‘看对眼了’的时候耳朵动了”,例如“我不想让这一年结束”。

沈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明天衣服会送来。下周要面对三四十个陆家亲戚。她想到宴清说的“第三排椅子”——她在心里给自己也找了一把第三排椅子。就是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不动的点,盯着它说话就不会太紧张。

宴清的第三排椅子是董事会会议厅里空荡荡的位置。

沈棠的第三排椅子是什么?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她的第三排椅子大概是年糕。因为宴清说过——“它以前不让人抱的,你来了它就让你抱了。”

这句话,沈棠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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