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棠说。
“哎呀,真水灵。”大伯母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衣服上,“这身衣服真好看,哪里买的?”
沈棠还没回答,大伯母就自己接上了:“哦对,斯年有专门的造型师。我们家斯年啊,从小就是讲究人。”
这句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沈棠听出了那个尾音里的别的意思——“讲究”这个词放在宴清身上,可以有两种解读。大伯母用的是哪种,沈棠不确定。
宴清在沈棠旁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周姐找的人,”宴清说,“刚好有档期。”
语气很淡,淡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棠知道宴清在替她挡。因为大伯母的问题不是问沈棠的,是问宴清的——“你花多少钱给她置办行头”才是潜台词。宴清用“刚好有档期”回答了。意思是这不是特意安排的,是顺带的。既不会让大伯母觉得沈棠被重视到需要专门安排造型师,也不会让她觉得宴清在炫耀。
沈棠听着,觉得宴清的脑子转得真快。
“沈棠是吧?”又一个人坐过来,这次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红色连衣裙,笑容和大伯母一样标准,但年轻一些,绷得紧一些。
这是堂姐陆斯念。沈棠也背过照片了。
“听说你是写小说的?”陆斯念问。
沈棠点头。
“什么类型的呀?穿越?重生?还是那种——”陆斯念顿了一下,笑了笑,“霸道总裁?”
旁边有人笑了。声音不大,但沈棠听到了。
沈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
“古言。”沈棠说,“古装言情。”
“哦,就是那种小女生看的东西。”陆斯念点了点头,“我以前也看的,后来忙就不看了。”
小女生看的东西。沈棠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她写了三年,每天至少四小时,单章修改不下十遍,为了一句话的措辞能纠结半天。在小女生看的东西。她想说点什么,但她看了一眼宴清。
宴清正在和大伯说话。不,是听大伯说话。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像在听一道很重要的题。但沈棠注意到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扶手上移到了她们之间的沙发垫上,离沈棠的左手很近。近到沈棠的小拇指动一下就能碰到。
沈棠没有碰。
她怕碰到了,宴清会把手收回去。
“你现在收入怎么样?”陆斯念又问。
沈棠想了想:“够生活。”
“够生活是什么意思?”陆斯念歪头,“就是够吃饭够交房租?”
沈棠想说“差不多”,宴清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了。
古装言情这四个字落进陆斯念耳朵里的时候,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沈棠想起林晚说的一句话——“有些人笑的时候,眼睛不笑,你就要小心了。”
陆斯念就是这种人。
宴清偏了一下头,看了沈棠一眼,很快。快到她差点没注意到。那一眼里没有具体的意思。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沈棠还在,确认她还好。然后宴清转过头,继续和大伯说话。
没有说话,没有插手。只是看了一眼,把手放近了一点。
近到沈棠的小拇指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
沈棠没有动。
但她知道宴清的手在那里。这个知道,比碰到了还让人心跳加速。
陆斯念又问了几个问题——住在哪、平时做什么、家里几口人。沈棠一个一个回答。住在宴清那里、平时写小说、家里就母亲一个人。每回答一个,陆斯念就点一下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沈棠觉得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颗钉子。
她不确定这些钉子是钉在她身上的,还是钉在宴清身上的。
宴清一直背对着她们,和大伯说话。但她往沈棠这边靠近了一次。不是回头,是身体的重心微微偏移了一下,像一棵树被风吹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棠感觉到了,因为沙发垫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章每一处细微的靠近、每一次短暂的停顿,沈棠全部捕捉到了,像一个捡贝壳的人,蹲在沙滩上,不肯放过任何一颗。
吃完饭后,沈棠去了趟洗手间。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妆还在,口红吃掉了大半。她拿出那支护唇膏涂了一层。
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一个人。
沈母。
她站在走廊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的院子。沈棠出来的时候她转过头。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去花园走走吧。”沈母说。不是邀请,是指示。
沈棠跟在她后面。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院子里有风。桂花已经谢了,但树叶还很密,把路灯的光剪成碎片,落在地上。
沈母走在前面,沈棠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沈母开口了。
“我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沈棠停顿了一下,“母亲在老家,退休了。”
沈母点了点头。“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独生女。”
沈母又点了一下头。沈棠觉得这不像聊天,更像是面试。只不过面试官的问题比这个更锋利,问完之后会记分,分数不够就淘汰那种。
她们走了一段路,沈母停下来。
“斯年从小就不太爱说话。”她说,目光落在远处,“你不觉得她冷吗?”
沈棠想了想。“冷。但她在慢慢变暖。”
沈母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倒是挺会说话。”沈母说。
沈棠不知道怎么接。
沈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棠意外的话。“斯年选你,一定有她的理由。”
不是“她喜欢你”,不是“你配得上她”,是“有她的理由”。这几个字可以装很多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装。沈母把这几个字放在沈棠手里,像给了一个不知道能装什么容器。
沈棠握住了。
“谢谢妈。”她说。这次比第一次顺口了。
沈母没有回应这个称呼,转身往回走了。沈棠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伐很稳,和宴清一样,像尺子量过的。沈棠想起宴清说过的话——“我妈不会为难你,但也不会帮你。”沈棠觉得宴清说对了一半。不会帮是真的。但在灰色地带的中间待久了,也会习惯那种不远不近的温度?
沈棠不知道。她只是跟着沈母的背影,走回了亮着灯的门厅。
宴清在门口等她。
看到沈棠进来,宴清从门框上直起身。她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像一只休憩的猫——看似慵懒,脊背却始终绷着一道警觉的弧线。沈母从她们身边经过,没有停。宴清叫了一声“妈”,沈母点了下头就走了。
宴清看着沈棠。“还好吗?”
她站在风口,风衣被吹起一角。
沈棠想起宴清上午在厨房里说“看对眼了”的时候,耳朵是怎么红的。想起她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自己的样子。她想起宴清的手放在沙发垫上的时候,她们的小拇指差一点就碰到。
“还好。”沈棠说。
宴清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移开了。“口红没了。”宴清说。
沈棠伸手摸了一下嘴唇。护唇膏还在,口红确实没了。
她看着宴清,突然很想知道,宴清看她的嘴唇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也许怕的是——答案就是她想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