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雨过后,荷城空气里原本闷热凝滞的气息终于被冲刷掉一些。
周歆结束便利店的兼职,正往家赶。
雨后的夕阳愈加橙红,层层叠叠,将远处的建筑晕成一片酡红。
当她路过处狭小的胡同口,一阵难以让人忽视的嬉笑声从里面传出。
女孩停下脚步朝那边看了眼,一帮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正闹作一团。
视线草草扫过那个慵懒靠在墙壁上的男生时,他嘴里正衔着支烟,猩红的烟头忽暗忽明,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不由一怔,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人前两周刚转来卓慧,正巧和自己一班。
身为班长,她自然记得他名字——贺聿。
刚来没多久,他就成了卓慧响当当的人物。
倒不是因为成绩顶好,而是他打架、逃课一样不落,短短两周就挨通报批评了四次,实打实的“差生”。
这样一位浪天浪地的少年,却还是凭借一张够俊的脸,洒脱的性子,受到不少女生的追捧。
玩闹声忽然止住。很显然,那群男生也注意到了她。
周歆一放学便匆匆赶去便利店接班,此刻身上还穿着校服。卓慧私立高中校服是藏蓝色的,很是好认。
其中一人瞥见她身上的校服,吊儿郎当吹了声口哨,嬉皮笑脸对一旁的男生说:“聿哥,人女生和你一个学校的,不打声招呼?”
倚在墙面的少年吐出一口烟圈,在烟雾缭绕中抬眸瞧了眼胡同口的女孩。夹着烟的手略微一顿,嘴角只勾起一抹浅笑,并未做回应。
了解他的性子,那男生也不恼,笑看向巷口处的周歆,“同学,你高几的?”
身为老师和邻居眼中的三好学生,周歆做事一向是循规蹈矩的。也不想与他们产生交集,她没理会男生的话,只想赶紧离开。
转身离去的脚步有些匆忙,校牌从口袋掉落。
“唉!同学,你的校牌掉了!”那名男生冲她喊。
周歆回过头,捡起地上的校牌随意甩了两下,快步离开。
没再看过他们一眼。
着急忙慌的模样令男生有些奇怪,“她的样子,怎么搞得好像我要把她吃了似的?”
不等人回应,他又一脸自信开了口,“她肯定是看到我的帅气逼人的样子后害羞了。”
“……”
周遭几人齐声“吁——”了声,语气满是不屑。
他身旁的黄毛开口:“宋景轩你可得了吧,尽往自己脸上贴金。说大话也不怕被雷劈。”
“老子说的是大实话。”
话音刚落,天空便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
几名男生顿时笑作一团。
“哎哟我去!”黄毛笑得直不起腰,食指向上指了指,“看到没,老天可不同意你的屁话。”
“顾淞你大爷的,闭嘴吧!”宋景轩抬脚要踹他,被人轻松避开。
一旁,贺聿一言不发。
宋景轩见状唤了他一声。
贺聿抬眸淡淡瞥他一眼,“嗯?”
前者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pose ,“你说我帅不?”
“帅。”贺聿回的敷衍。
旋即将烟头抵在墙上按灭 ,随手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朝几人开口:“走了。”
*
周歆到家时,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她走近唤了声流里台前的人。
听到声音,杨桂芳偏过脑袋看了她一眼,“歆歆回来了。”
“嗯。”周歆点头,顺势想接过她手中的锅铲,“我来吧。”
“哎哟,用不着你来。”杨桂芬将手里的铲子攥得更紧,“菜就快炒好了,你出去等着就行。”
她便也没再坚持,洗了把手,从碗柜拿了碗筷走出厨房。
饭桌上,杨桂芬一个劲儿往周歆碗里夹菜。
看着碗里满满的菜,女孩有些哭笑不得,“妈,不用给我夹这么多的。这么多菜,底下的饭都吃不到了。”
“你正长身体呢,吃多点肉好。”杨桂芬伸手往她手臂捏了下,“你看你,都瘦成杆儿了。怎么从小到大就光长个不长肉呢?”
周歆塞了块鱼肉进嘴,“哪有这么夸张。”
话落,小碗排骨汤挪到了她跟前。杨桂芬指尖在桌面敲了下,“待会把汤也喝了。”
知道自己拗不过,周歆乖顺点点头,“知道了。”
一顿饭吃到尾声,杨桂芬搁了筷子,“明天周末,正巧是你爸的忌日,咱们明天早点去看看他。”
周歆垂眸,“嗯,我都记着呢。”
周义昌是一名货车司机,靠拉货养活一家。
日子虽不算富裕,但也温馨幸福。本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淡过下去,命运却同一家人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某天,周义昌因身体不适去了医院,本以为只是些普通的小毛病,诊断结果显示的却是,胃癌。
高额的治疗费用让本就普通的家庭雪上加霜。那一阵,家里没了先前的欢声笑语,只剩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闷。
不想妻儿为了自己背负沉重的债务,他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一年,周歆七岁。
她清楚记得,一向温婉坚强的母亲在父亲葬礼上哭成了泪人。
尽管那时她年纪尚小,却也对死亡有了朦胧的认知。其中最清楚的,便是她以后再也见不到经常在下班后给自己带小礼物的爸爸。
翌日一早,母女俩买了束鲜花,以及周义昌生前爱吃的橙子,乘车到了墓地。
“义昌,我和歆歆来看你了。”杨桂芬指尖描摹着墓碑上男人和蔼的相片,“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咱歆歆下学期都要高考了。”
“你以前总念着让她考个好大学,到时你可得保佑她顺顺利利啊。”
周歆蹲下身子,视线落在照片上男人带笑的眉眼,“爸爸,我是歆歆。”
她将买来的橙子摆好,笑着说:“我和妈妈买了你最爱吃的橙子。我们问过老板了,老板说这橙子特甜,一点也不酸,你肯定喜欢。”
“你放心,高考我一定好好考,不会给老周家丢脸的。”
……
下午时分,太阳高悬在天际,毫不留情炙烤着大地,街边的树叶都打起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