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秀兰熟门熟路的道:“三升陈米,一两盐,黄豆再来五斤。”
小伙计大声答应一声,去铺子里面装粮食,邢姝砚抬头朝上看了看,见铺子匾额上端端正正四个大字:丰德粮铺。
迈动脚步进去,见粮铺里整整齐齐的堆放着小米、稻米、黍米、麦面、高粱和各种豆子,种类并不太多,却有着粮食特有的香气,比上一世吃过的米面都好闻。
小伙计把陈米装好放在一边,邢姝砚过去看了,见米明显比新米黯淡的多,香味也淡淡的,几乎没有。
“小二哥,这米多少钱一升?”
小伙计回头看了一眼,擦了把头上的汗,笑道:“十五文,您放心,咱们铺子是最公平的,从来不乱喊价。”
一升十五文,三升四十五文,哪怕是最便宜的陈米也花去了将近一半的工钱,除了米,还要盐,要油,要酱,要哥哥的草药……
数着数着,邢姝砚眼前就是一黑。
这几年守孝,家里没法出来走动,花用的也都是旧年的存银,实在不够了就典当几个粗笨物件,倒从来没细思量过,形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从粮铺里出来,邢姝砚一张脸灰白灰白,人比来时也更沉默了,吓的丁秀兰以为她病情反复了,差点把她拽药铺里去。
晚饭时强撑着吃了些,第二天早上还觉得堵的慌。
吃过早饭,打扫完院子,邢姝砚借口出去转转,出了大门。
邢家所住的小四合院座落在杏花巷,杏花巷靠近清水县城东城门,出城极为方便。
出了巷子往北不远就是两泊湖水,紧靠着东城墙的是东湖,东湖西边紧挨着文庙的,因为沿着湖岸种了一圈柳树,人称“柳湖”,倒把原来的名字忘了。
从文庙出来,沿着东门大街往西就是驿馆,驿馆北边隔着一条阔路的便是清水县衙。
县衙门前有一座极为高大的斗拱式牌坊,南面题字“枕带山河”,北面题字“承流宣化”。
想来父亲邢归鸿当初上值的时候日日都要经过此处吧?
邢姝砚呆呆的站在宣化坊下面,看着对面县衙的八字大门沉思。
半晌哂笑一声,想这些有什么用呢,父亲已经不在了,自家和县衙也没什么关系。
转身离开,却不见对面衙门口一个身穿差服的公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嘴里还咦了一声:“这不是邢家侄女吗?”
有了前世的记忆,哪怕邢姝砚这具身体只有十二岁,却也拥有了老辣的目光,再看这座从小长大的小小县城,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青水县城不大,街上却颇为热闹。
酒肆的伙计使出浑身解数招呼客人进店,饭庄的后门处挤着两伙乞丐正争一点残羹剩炙,卖面的摊子挑出一个大大的幌子,胖胖的老板正招呼客人落座。
茶水摊子上的客人一边喝茶一边闲坐,旁边代写书信的小书生正仔细研墨,对面吹糖人的老汉给牵着小娃娃的青年找零,不妨旁边转过一辆大车来,车上货物载的太多,倒把糖摊子刮倒了,老汉不依和车夫理论起来。
西边耍猴的咚咚咚敲着小鼓指挥着穿肚兜的小猴子作各种动作,卖兔子的提着兔笼也来看,还和旁边卖皮货的搭话。
皮货摊子上无人看守,几个挑中的客人找不到货主,急的团团转,还是街边几个小乞丐看见了,从猴摊子上把皮货商人叫回来。
买了豆腐回家的妇人路过打铁铺子,进去询问能不能磨刀,刚出了门又被隔壁米铺的伙计拉着推销自家好米。
除了这些,还有挑担子的、推小车的、提着果子来回叫卖的、说书的、迎亲的……
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世间最热闹的烟火气。
邢姝砚站在街边,仔细看着这一切,心中十分感慨,完了要离开时,却听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你……你不是邢家那谁吗?”
邢家?
邢姝砚转身,循着声音来处看去,却见说话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乞丐,看年岁比自己大一点,头发蓬乱,脸却不太脏,一双眼睛极亮。
邢姝砚指指自己,“你是在……叫我?”
乞丐赶紧点头,凑了过来,伸手扒拉开盖住眉毛的乱发,急切的道:“是我啊,常三,之前也住杏花巷的,想起来了吗?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过呢。”
邢姝砚仔细回想,好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抠出那么一段画面,确实有一户姓常的人家住的离自家不远,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搬走了,房子也卖了。
“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像是听清了邢姝砚未尽的话语,常三眼神暗了下来,“不说那些个了,没意思,倒是好多年没见着你呢,听说……邢先生他……出事了?”
邢先生说的就是邢归鸿,他学问不差,又有耐心,当年杏花巷的好些个孩子跟他学认字,常三也是其中一个。
说起家里的事,邢姝砚沉默。
常三挠挠头,“我听到消息后回去过,只是当时先生已经出殡了,见你家在守孝,便没打扰。”
又问:“家里现在可还好?怎么样了,可找着了赚钱的营生?还有你哥哥,现在还在读书吧?”
说起来,邢书同便是常三最羡慕的人。母亲慈爱,父亲能干还有学问,下面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妹妹,一家人和乐融融。
他曾幻想过要是自己就是邢书同该有多好,想读书就读书,想写字就写字,每天都能吃饱,不像自己家,每一顿饭都得算计着。
只是这个念想也没维持多久,不到一年家里就出事了,至此离开杏花巷,那个记忆里琅琅读书的声音从此只在梦里出现过。
说起赚钱这个事,邢姝砚也有些为难,本来想着出来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营生,谁知看来看去只发现两条路子。
一是贩货卖货,这个倒是赚钱,可是需要成本。
二是出卖手艺,像支个小摊子卖吃食,或是吹个糖人滚个糖葫芦,哪怕是拿草编个小兔子什么的,可她……
手残党伤不起!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常三脱口而道:“要不你跟着我吧,我带你赚钱。”
邢姝砚:“……”
还没等她说话,旁边就蹿出一个六七岁的小乞丐来,激动的直嚷:“帮主,这就是你给我们找的副帮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