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福寺在城外,离着东城门不过两三里地,只是进寺先要爬一段山。
山名青玄,山腰处有一成福寺,山颠有一玉虚观。
青玄山并不算高,山体起伏舒缓,没有尖锐的锋芒,只以圆润的轮廓承接天光,自有一番沉凝厚重的气象。
邢姝砚打扮成少年装束,和常三还有他手底下一个名唤小六子一起爬到半山腰,太阳才升起一小截。
“咱们是不是来的有点早?”常三问。
“早吗?”邢姝砚快走几步,喘着气问:“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不早出门窝在家里干嘛?”
常三想了想,“喂奶?”
邢姝砚差点被他一口噎死,就多余问这一嘴,“上山后,我们洗漱整理一下,我记得山上有泉眼,顺便再打一捆柴。”
小六子紧了紧腰上别着的斧头,“一捆柴卖不上价,等明天……明天多打两捆。”
邢姝砚没告诉他柴有什么用,只让他准备着。
几个把自己打理出个人样子,又砍了一捆柴背着,也没走成福寺前的山门,而是直接敲了寺院后门。
后门有值僧,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外面是三张略显稚气的脸,其中两个还是熟脸,常常来寺里混斋饭吃。
僧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告诉他们后门不可进,让他们去前面走山门。
邢姝砚脸上堆着笑,指指小六子背上的一捆柴,对僧人道:“这是我们专门砍来的,之前对贵寺多有叨扰,寥寥心意,还望不要推辞才好。”
那捆柴扎的又多又密,挑的都是小儿手腕粗风干了的好柴,足见心思。
常三和他手底下之前都是空着手过来蹭饭,这次竟然还带了布施,僧人脸上明显和缓了些,又有些踌躇。
邢姝砚赶紧又道:“山门离此颇远,这柴有些重,要不我们把柴放进去,再走一趟山门也是使得的。”
小六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嘿嘿笑道:“没事的,我有劲。”
有劲也不是这么个用法,僧人也不是无情之人,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侧身让开。
三人从后门进去,在僧人的指点下把柴放到了香积厨,见和尚们烧火的烧火,做饭的做饭,他们愣是一丁点插不上手,空转了一圈,讪讪的出来。
站在廊下转目四看,见旁边供奉的就是监斋菩萨,邢姝砚心道这可是负责管饭的菩萨,不敢怠慢,赶紧进去上了柱香,常三和小六子一见,也忙跟着进去。
从监斋菩萨那里出来,邢姝砚问常三:“你之前来过寺院后面吗?”
常三摇头,“以前都是从正门进来的,最多只到这里,后面不让进。”
他揉揉鼻子,不好意思的道:“都是吃过斋饭就走,慧明大师是个好人,从不赶我们,也不嫌我们脏。”
慧明大师是成福寺监寺,总揽庶务,膳堂也归他管。
他若同意常三等人在这里蹭饭,其他僧人自然也无疑义。
成福寺的豆腐宴怪不得被人称赞,真的是一绝,邢姝砚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开始想念下一次了。
她又盛了一勺豆腐,嘴巴里塞的满满的,嚼嚼嚼,一个不经意抬头,竟发现满膳堂里都是光头,头顶发黑的只有她和常三小六子。
咦?
“怎么没其他香客吃饭?”她问。
常三吃的头都不抬,含混着道:“这里是内膳堂,香客吃饭在外膳堂。”
再看周边头顶光溜溜的或老年或中年或青年或少年的和尚,邢姝砚差点咬到舌头,她是……怎么混到和尚堆里的?
哦,想起来了,走后门来的。
常三对自家的待遇早就习惯了,“没事,我们一直是在这里吃饭的,对吧,小六子?”
小六子点点头,“大师们人很好的。”
看出来了,邢姝砚心道,这成福寺明显没把常三几个人当外人看啊!
吃饱喝足,又抢着去收拾洗碗,和尚们愣是没抢过他们。
常三抱着一摞脏碗,咂着嘴回味余味,“今天吃的好饱。”
小六子摸摸肚皮,满足的附和:“肚皮都要撑破了。”
邢姝砚又想起了心里的疑惑,“你们和寺里的僧人真没什么关系?比如谁是慧明大师外甥什么的?”
“真的没有啊!从不认识。”常三回答。
这就太奇怪了,邢姝砚心道,虽然出家人慈悲,可也没有把普通人当成自家人看待的,哪怕常三他们比平常人更可怜。
打扫完膳堂,又把厨下扫拾干净,邢姝砚捂着腰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心里直喊托大了,早知道不该拒绝和尚们帮忙的。
从香积厨出来后,她想去后面转转,毕竟从来没去过后院,刚才走马观花什么都没注意到。
听了她的想法,常三也是兴致勃勃,比她还要上心些。
绕过荷花池旁边的小路,刚想再往后,兜头就撞到一个老和尚。
他年岁很大了,穿着普普通通的僧衣,长相也是普普通通,只一双眼睛,湛然有神。
遇到邢姝砚三个,先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眼神再抬起时略过常三和小六子,直接落在邢姝砚身上,一时呆了。
眼底里光芒在闪动,也看不出喜悦还是忧虑,像是有无数的话想说,刚想细看,又觉得眼神平静如水。
很奇妙的感觉,像是从里到外被人看了个通透。
邢姝砚打了个冷颤,好生不自在,匆匆行了个礼,想就此离开,却不想老和尚发话了。
“贫僧了空,见施主与佛门有缘……”
了空?
这个名字一出,可不得了。
了空可是成福寺住持,在清水县这一片名声赫赫,可不是什么小人物。
邢姝砚三个均被吓了一跳,神态也更恭谨了。
邢姝砚咂摸着了空刚才的话,与佛门有缘?莫不是想让自己出家吧?顿时更紧张了。
她赶紧后退两步,绷紧身子道:“大师,我……我不出家。”
常三正在一边看稀奇,不防被邢姝砚的话吓了一跳,顾不得饭食父母就在眼前,上前两步挡在邢姝砚身前,结巴着道:“大……大师,她不……不出家,不好强买强卖的啊!”
了空被都他气笑了,大袖轻轻一拂,没见手上有多少力道,便把常三拂到一边去,差点没跌个狗吃屎,顺便再上前一步,伸手在邢姝砚头顶上轻拍一下,嘴角牵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有时间的话,不妨去地藏殿看一看。”
地藏殿供奉的是地藏菩萨,地藏菩萨是幽冥教主,承担着度化众生的责任。
邢姝砚这个带着前世记忆没被度化了的“刺头”只觉后颈一凉,莫不是老和尚看出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