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虽只响了一声,在这个足够安静的大殿里,也足够吓人,更何况那还是菩萨面前的供桌。
外面那人似乎吓着了,一个劲的在那儿磕头,砸的蒲团砰砰作响,想也知道用了多大的劲。
里面的邢姝砚也吓着了。
天!
这桌案得多轻才会被脑袋顶起来啊?
要知道上面可还放着不少东西呢!
成福寺的和尚也是不容易,竟能找着这样轻便的木材,也不怕哪天被香灰压塌了吓着菩萨?
正想着自己作的孽自己收场,出去好好跟人道个歉,也省得把人吓病了。
菩萨面前可不敢弄鬼。
刚动了动脚要出去,就听外面那人嘴里嘟嘟囔囔、语速极快的道:“归鸿兄弟,我知道是你来了,你不要吓我,这事跟我没干系,我一点都不知道,不是我害的你,你不要找我了!真的不是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归鸿?
邢姝砚愣了一下,父亲的名字也叫归鸿,他说的是父亲吗?还是只是同音的字?
“……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我每年都给你祭祀,从没缺过,还给你在佛着点了长明灯,日日明光普照,给你积福。我……我还让我儿子认你当干爹,真的,我尽力了,你别怨我了,别再到我梦里来,别来了,求你别来了,邢归鸿,你放过我吧……”
邢姝砚听到这里,一下子脱了力,再也支撑不住,噗的坐到了地上,溅起一片浮灰。
鼻子里痒的想打喷嚏,眼睛里却酸的想流泪。
她拼命忍着,忍到浑身发抖。
却原来,真的是父亲?
她求了两世,好不容易才求来的,会抱着她小声哄,会握着手教她写字,会在下值后给她带甜甜的糖葫芦的父亲……
她用力咬着嘴唇,直到舌头尝到了腥咸的气息,喉头哽着,像里面堵了一块烧红的铁碳。
一直以为父亲的殉职只是个意外?却原来竟是另有缘由吗?
她想爬出去,去质问外面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害的父亲?为什么要害他?
她用力伸出手去,想掀开那帘子。
她以为拼尽了全力,手臂却依然和帘子隔了半尺远,半尺的距离就像是天堑。
供桌底下漆黑一片,她的一颗心像是坠进无底的深渊,绝望和疼痛交杂,发出噗通噗通的回响。
外面那人还在大声嚷嚷:“……自从你死了,我从没睡过一个好觉,你看我脸色,你看我脸色,大夫都说照这样下去我活不长。你都已经死了,人鬼殊途,就别出来害人了,求求你了。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害你的人去,别再来找我了,别再来了……”
邢姝砚只觉悲凉。
长明灯?
干爹?
哈!
长明灯能换来爹爹的命吗?还是一声“干爹”能抵消这些年他们兄妹受过的苦?
世上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吗?
指甲用力抠进手心,直到里面裹满了黏腻的血腥气,才觉出一点痛来。
大口呼吸着,就着这点痛意,终于积聚起了一点力量,她双手撑着地,用力跪坐起来。
这一动,脑袋又呯的撞上了头顶上的桌案,桌案上长明灯扑的一跳,那人再次被吓到,直愣愣抬起头来。
直到长明灯再次跳起,他终于撑不住,大叫一声跑出殿去。
邢姝砚更加焦急,想要抓住他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身下猛的用力,不提防力气没用对,身体打了个转儿,方向都乱了。
她也不怕,两手朝前摸索着,划了好几好圈,终于摸到了个借力的地方,用力抓住这里,腰身一挺,人就往前冲去。
然后,呯的一声,脑袋直直的撞上一个突起的东西。
这次磕碰的动静更大,帘子狠狠晃动了一下,借着漏进来的光线,邢姝砚终于看着,磕着自己的竟是一条腿。
不是桌子腿,而是谛听的一条腿,蜷曲着,麒麟足。
邢姝砚晕倒时还想着,原来谛听的腿真的是蜷缩着的,和自己的腿一样。
她做梦了,梦中五光十色,影影幢幢,像眼睛得了严重的散光,也像是整个人掉进了赛博朋克的光影世界。
正在发愣,腿上就被什么给轻轻踹了一下,转头一看,竟是一只半人高的巨大生物。
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那巨兽动了动脚,嫌弃的喷了口气,拿脚在邢姝砚腿上抹了一把。
“咦!真脏,把血蹭我脚上了知不知道?”
那嫌弃的口吻,要是在前世的孤儿院里,一定会被人打爆头!
邢姝砚却不敢动,因为她认出了眼前的巨兽,不是别的,正是谛听,地藏菩萨的坐骑。
不是泥胎,不是彩塑,是浑身发光威风凛凛的巨大神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