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西洺先动了，他上前一步，“意意，好久不见。”

乐意没叫那声“爸”，只问：“你来干什么？”

乐西洺：“你去过蝴蝶市读书吧。那段时间，找过我吗？”

乐意没说话。

乐西洺转头看向旁边的许羡安，“许少爷，久仰大名。”

许羡安没理他，眼神不算冷，但也没什么温度。

乐西洺也不在意，他重新看着乐意，“意意，有些话，我想和你说。”

他看了一眼许羡安，意思很明显——想单独说。

乐意说：“他是我男朋友，不需要回避。”

许羡安愣了，他转头看乐意，男朋友，这三个字他在他爸面前说了。

乐西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你妈妈的事，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什么。但我毕竟是你爸，希望你过得好，所以……”他顿了顿，“你的户口，跟我。”

乐意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想起阿姨医生说“她以前还有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子”。他想起那些年，每一次生日，每一次蛋糕，每一次“爸爸下次给你买”。

户口。

乐西洺没等到乐意回应，他又说了一句：“跟我，对你有好处。”

许羡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这是乐意家里的事，他插不进嘴，但他听不下去。

乐意说：“我不跟你，我姓桑。”

乐西洺说：“你还没成年。”

“没几天了，”乐意说，“我能自己做决定。”

“法律不可能把你判给她。”乐西洺笃定说，“她连法庭都上不了，她——”

“她需要我。”乐意打断了他。

乐西洺停了一下。

“她需要我。”乐意又说了一遍。

“你明明什么都有了。”乐意说，“公司有，车有，钱有，段绥也好好的。”他停了一下，“可她只有我了。”

乐西洺沉默了一会儿，“我希望你好。跟着我，你可以想去哪去哪，不用负责这么多医药费，也不用承受那么多……不该承受的，你的伤，那些话，还有打骂。乐意，你不应该跟我走吗？”

“我想让她好。”乐意说，“我想让她醒过来的时候，能认出我。我想让她记得自己吃没吃饭，记得自己叫什么，记得她有个儿子。你说的那些好，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她好。”

乐西洺说：“她就是个疯子，她不认识你，她会伤害你……”

“那都是你逼的！”乐意声音大了点。

“你把她逼成这样的。”乐意说，语气染上哽咽，但还在撑着，“你骗她，你利用她，你把她的钱全部拿走，你把她的家毁掉，然后你走了，你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她喊着你的名字，说她恨你，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

“你现在来跟我说户口。”乐意笑了一下，“早干嘛去了？我交不起学费的时候你在哪？我被别人说‘没爸的孩子’，被人打得要死不活的时候你在哪？”

他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知不知道她喊的‘绒绒’根本不是我？是一个流掉的孩子，是我的妹妹。”

许羡安猛地转头看乐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瞳孔微微震动。怪不得……怪不得乐意突然和自己去蝴蝶市，说找乐西洺，原来是为了这个，原来“绒绒”不是他。原来那个名字是属于一个从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原来桑粒葶每次喊“绒绒”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都不是给他的。

“你只在乎自己想要的。你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疯了，你让她给你生了孩子，流了产。你知道她爱你，从情窦初开就一直喜欢你。你觉得理所应当，你觉得你自己特别无辜，特别伟大，因为你救了自己的爱人。”

“你知道她流产的时候有多疼吗？你知道那个孩子如果活下来，现在应该叫我什么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段绥的腿断了，你需要钱，你需要一个女人的钱来救你爱的人。你做到了，你救了他，你伟大，你牺牲自己，牺牲了她，牺牲了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你什么都牺牲了，你什么都得到了。你现在来跟我说户口，来跟我说‘对你有好处’。乐西洺，你没有心，你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自私的人。”

他说完，转了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比刚才更冷了，“户口，你不配加上我的名字。”

他侧过脸，但没看乐西洺，只露出半张被眼泪打湿的侧脸，“如果你敢去找我妈，我一定会杀了你。”

许羡安喉结轻滚，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乐西洺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乐意回过头，往街口走去。

走过转角，他松开了许羡安的手，自己往前走了。

许羡安脚步慢了一点，他在想，追上去，抱住他，告诉他有我在。可他更想转身，想用拳头替乐意出气。

可他不能，他不能。这样只会给乐意惹麻烦，什么都解决不了。

乐意的哽咽声很轻，像一根针，扎进许羡安的胸口，一下，又一下，都扎在同一个位置。

他快走了两步。

乐意停下了，没继续往前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

“绒……”许羡安没叫完。乐意转了身，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双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

许羡安的手僵在半空，悬了两秒，然后落在乐意的后背上。

乐意在哭，哭得很大声，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打湿的叶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许羡安把乐意抱紧了，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的。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回家后，两人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窗外的光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落在床尾。

许羡安从后面抱住乐意，一手环着他的腰，胳膊枕在乐意颈下。

他没哭了，但也没说话。

许羡安倒是想说，但他知道得太晚，那些事，他来不及参与，只能把乐意抱得更紧了一点，用行动告诉乐意：我不会离开你。

安静了很久，许羡安以为乐意睡着了，然后乐意开口了，声音不大，哑哑的，“下辈子，不想当人了。”

许羡安愣了一下，没动。

“想当一朵蒲公英。”乐意说，“没有心脏，不会难过，也不会掉眼泪。风一吹，能去任何地方。”

许羡安沉默了几秒，声音很小，像悄悄话，“那我也当蒲公英，不，我是风，你散开的时候，感受到的不是仅仅是风，还是我在吻你。我带你去任何你喜欢的地方，永远牵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