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山的队伍在山中跋涉了整整九天。
姜远山凭着古籍中零星记载和狐妖留下的气息,一路追踪到了青丘的边缘。那是一片隐藏在群山深处的秘境,常年被浓雾笼罩,凡人不得其门而入。但姜远山不是凡人——他是清秋山的掌门,是修行数十载的剑仙。
楚玄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伤还没好全,但这九天里他没有喊过一次累,没有停下过一次脚步。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远方,瞳孔里映着连绵的山峦和无尽的雾霭。那把长剑挂在他腰间,剑鞘被他握得发亮。
“前面就是青丘的地界了。”姜远山停下脚步,望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雾里有阵法,大家跟紧我,不要走散。”
周放紧了紧腰间的剑带,难得地没有开玩笑。苏云锦的脸色也很严肃,手指一直搭在剑柄上。沈长青走在队伍末尾,负责断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温如安和林子羡年纪小,被护在队伍中间,两人都抿着嘴,眼里写满了紧张。
楚玄第一个踏入雾中。
雾气冰凉刺骨,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视线所及不过三尺,耳边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姜远山手持一柄拂尘,拂尘上亮着淡金色的光芒,为众人指引方向。他们在雾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山谷。山谷中长满了银白色的树木,叶片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无数风铃在轻轻摇晃。地面上铺着柔软的白草,一条溪流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溪水是乳白色的,泛着淡淡的荧光。远处有亭台楼阁,飞檐翘角,皆以白玉为阶、银瓦为顶,美得不似人间。
“这就是青丘?”林子羡小声问,眼睛瞪得圆圆的。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山谷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筑吸引了——那是一座白色的宫殿,宫殿前站着数十个银袍的狐妖,为首的正是白渊。
白渊今日穿了一身银白色的战袍,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银色长剑,白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他的身后站着七八个高阶狐妖,个个手持兵刃,目光冷峻。
“姜远山。”白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不该来这里。”
姜远山站在队伍最前方,拂尘横在身前,花白的须发在风中飘动。他的身量不算高大,但此刻站在青丘的宫殿前,却像一座山,沉稳而不可撼动。
“白倾是我清秋山的弟子,”姜远山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我来带他回家。”
白渊微微眯起眼睛:“他是狐妖,不是你清秋山的弟子。他的家在青丘,不在那座小山上。”
“他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楚玄的声音从姜远山身后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霜。
白渊的目光落在楚玄身上,认出了这个年轻人——那个在山脚下用剑指着他的少年。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带着几分轻蔑的弧度:“就凭你们?”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狐妖们齐刷刷地拔出了兵刃,银光闪闪,杀气腾腾。
姜远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清秋山弟子,拔剑。”
“是!”
七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光在青丘的白草间划过,像七道流星。沈长青的剑沉稳如山,周放的剑烈如火焰,苏云锦的剑轻灵如风,温如安的剑细密如雨,林子羡的剑虽然稚嫩但毫不退缩,楚玄的剑——
楚玄的剑指向白渊,剑尖纹丝不动,但整把剑都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颗被压在冰川下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缝。
白渊看着那把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冷漠取代了。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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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狐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银白色的身影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从四面八方扑向清秋山的队伍。姜远山的拂尘横扫而出,淡金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圆弧,将最先冲上来的三个狐妖震退数步。
沈长青接住了两个高阶狐妖的攻势,剑光交织,金石之声不绝于耳。周放和苏云锦背靠背,一个正面强攻,一个侧面游走,配合得天衣无缝。温如安和林子羡守在外围,虽然力道不足,但胜在灵巧,一时半刻也不落下风。
楚玄没有理会那些狐妖。他的眼睛始终锁在白渊身上,穿过混乱的战场,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白渊也没有动。他站在宫殿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玄,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兽。
“你受伤了。”白渊说,目光落在楚玄右肩上,“那只手还能握剑?”
楚玄没有回答。他走到台阶下,停下脚步,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不是冲动的、失控的火焰,而是冷静的、执着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火焰。
“把白倾还给我。”他说,一字一顿。
白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但更多的是不屑。
“想要他?自己来拿。”
话音刚落,白渊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楚玄没有犹豫,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沉——这是清秋剑法中防守反击的起手式。他的判断没有错,白渊的剑从他左侧袭来,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楚玄侧身一让,剑锋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削下了一片青灰色的布料。
楚玄顺势转身,长剑从下往上撩起,直取白渊的咽喉。白渊手腕一翻,银色长剑挡住了这一击,两剑相交,溅出一串火星。
白渊的力量远在楚玄之上。楚玄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右肩的旧伤隐隐作痛,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但他咬着牙,一步也没有退。
“不错。”白渊淡淡地说了一句,手下却没有留情。银色长剑如毒蛇吐信,连续刺出七剑,每一剑都直指楚玄的要害。
楚玄挡了六剑,第七剑实在躲不过,剑锋擦着他的左臂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向白渊的胸口。白渊偏身避开,楚玄的剑尖在他的银白色战袍上划出一道口子,虽然没有伤到皮肉,但足以让白渊的眼神变了。
“有意思。”白渊收起了一开始的轻慢,眼中的玩味变成了认真。
两人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楚玄的剑法以精准和简洁著称,每一剑都干脆利落,不浪费一分力气。而白渊的剑法则华丽而多变,时而如流水,时而如雷霆,让人捉摸不透。
但楚玄毕竟有伤在身,右肩的旧伤在每一次挥剑时都在隐隐作痛,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磨。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白渊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攻势忽然变了,不再追求致命一击,而是一剑接一剑地劈向楚玄的右肩,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楚玄咬牙硬撑,但那只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楚玄!”周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焦急,“我来帮你!”
“不用!”楚玄吼道,声音沙哑却坚决,“去找白倾!”
周放咬了咬牙,一跺脚,转身朝宫殿深处冲去。苏云锦和沈长青替他挡住追来的狐妖,为他撕开一条路。
楚玄继续和白渊缠斗。他的右臂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撕裂肌肉。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的剑始终没有放下。
白渊看着他,目光里的神色越来越复杂。这个年轻人明明已经到了极限,明明每挥一剑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却依然没有倒下,没有后退,没有求饶。
“值得吗?”白渊忽然问,手上的攻势缓了一缓,“为了那只小狐狸,拼上自己的命?”
楚玄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答案在他的剑上,在他不肯倒下的身体里,在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
白渊轻轻叹了口气,收剑后退了一步。
“你赢了。”他说。
楚玄愣了一下,握剑的手依然绷得紧紧的,不相信这个强大的对手会轻易认输。
白渊没有解释,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宫殿深处的路。
“他在后山的锁云洞里,”白渊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自己去接他吧。”
楚玄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收起剑,踉跄着朝宫殿深处跑去。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血从袖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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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云洞的石门被楚玄一剑劈开。
山洞里很暗,只有石壁上几颗绿色的发光石提供着微弱的光。楚玄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极弱的、像小动物呜咽的声音。
“师兄……”
楚玄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在山洞最深处的那张石台上,看见了白倾。
白倾躺在石台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银白色外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头发散乱地铺在石台上,耳朵耷拉着,尾巴无力地垂在石台边缘。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干的花瓣,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微光,看见楚玄的那一刻,光芒忽然变得很亮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师兄……你来了。”白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虚弱的、却无比欢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