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男人仍慢条斯理地洗着脸,水从宽厚的掌缝里涌出,稀稀拉拉落回盆中。
他左手一翻,小厮便递上布巾,布巾放下,露出一张锋利又极具倾略性的脸,上头,却点缀着一双温情脉脉的眼。
甫一开口,声音和那双眼一般让人沉稳安心。
“辛苦了,齐十。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是见过卢枕微的?”
“是。”
“那你觉得,他拿.刀亲手捅.死我的可能性有多大?”
“......”
齐十怀疑耳朵。
抬眼望向自家殿下宽松素衣也难掩的紧实肌肉,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卢小公子么,今年春季状元游街时是见过一回的。十分清瘦,标准的文人身材。他都怕那红绸和贵女们掷的鲜花把人压倒咯。更别提两月牢狱之灾,人会消瘦多少。
再看他家殿下这个体格,跟头黑熊似的,打个喷嚏,估计那小卢公子都能震得抖三抖!
犹豫再三,齐十道:“卢公子感觉拿根筷子都费劲。”更别提拿刀、匕首......
后半句他咽回肚子里,这大逆不道的话是万万说不得的。尽管他早已是满腹疑惑——
两月前,这位爷突然换了性子,不再耽于听戏打牌,开始疯狂强身习武、彻夜读书,还重整了靖王府家仆和原本早已荒废的暗卫队。
自己就是他挑出来带在身边的人。
“也是,家破人亡想必不好过。这样,准备的东西都装好车,我明日上门探望。一个月,争取一个月之内,定要把卢枕微喂成举重冠军!”
“殿下请三思!”
听不大懂,但是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的齐十扑通跪下:“您去被看到了,皇上怕是要起疑。”
“谁说我要自己去了,听过多重影分身之术吗?”
“小人愚钝,不知什么多......什么术?”
宋于澜将人扶起,轻轻拍去他这老实暗卫肩膀上的墙灰:“无碍,辛苦继续监视着卢府,其他的我自有安排。至于你的身份,借我再用几日。”
齐十走后,宋于澜挥退了剩下的人。撩起衣袍,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铺了软垫的躺椅上。
余光瞟向铜盆,倒映着的躯体愈发健壮有力,面容却愁云满布。
算算日子,他穿越到这,已快三月。现实世界里,他患有先天绝症,生于医院,长于医院,是个二十三年里二十年都在病房度过的地道药罐子。
二十四岁生日当天,他病情再度恶化,急转ICU。本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唯一的遗憾是没来得及孝顺父母。谁知上一秒耳边还是医疗仪器“滴滴”的催命符,下一刻却是旁人欢天喜地的惊呼。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一切全在爷的预料之中,户部的账对不上,少的银子不多不少恰好是年初本要拿去赈灾的数额。龙颜大怒,立刻下旨把跟三皇子有关的人都拿了,就连皇上今年钦点的新科状元卢枕微也在内呢!”
宋于澜盯着面前跪倒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的书童,CPU还在加载——
殿下?谁,我啊?
卢枕微?这名字倒有些熟悉……
“这回啊,我们站二爷,还真站对了!”书童还在兴冲冲说着什么,宋于澜却已无暇顾及,只因耳边“滴滴”两声,眼前凭空多了几行字——
【系统:欢迎重生,你的任务是死亡。】
耍我呢?
【在这里死亡,你就能回到现实世界,身体健康,疾病痊愈。】
等等,还有这种好事?!
他腾得站起,跌跌撞撞冲向对面梨花木桌上的一面铜镜,中途撞倒了好几张凳子。
书童以为他是大喜过望,满意地退到一旁,等待着自己报喜的奖赏。
却不知宋于澜盯着镜子,竟淌下两行热泪——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健康的身体。
病床上的日子无聊,他就看电视、看球赛,窗外偶尔会有楼下孩子们的嬉闹声传来,他就躺着和自己幻想的朋友聊天。
好在父母都很爱他。他爸,大学历史系教授,没课不坐班的时候就会来病房陪他,讲史,给他毫无知觉的下半身按摩。
他妈,大学生物系教授。因为常在实验室,来的少,但每次来都会带新鲜玩意儿。游戏机、象棋围棋,还有时下流行的小说。
他记得,“卢枕微”就是他最近看过的那本架空历史小说里的背锅侠男三。出身显赫,聪慧异常,但在他爹典型中式打压教育下这人争强好胜、睚眦必报。
宋于澜一个连隔壁病房家的狗都能聊得来的人,着实不能理解为什么卢枕微就跟浑身长针的刺猬一样,能孤立所有人。仕途树敌众多,下场惨烈......
镜子里,跪着的书童探头,视线与宋于澜相撞,面上登时又堆满了笑。
宋于澜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他真穿越了,还是书里的一个弱智划水反派——跟他同名同姓的皇帝儿子里排行老五的靖王。虽然是皇帝最偏爱的儿子,但好吃懒做只会站队,也没活多久。
这时,飘浮的金色字体再次掀起涟漪——
【唯一要求是,杀你的那个持刀之人,必须是卢枕微。】
“你,快去查一下,那个卢枕微怎么样了!”
必须要尽快完成任务,回到现实,父母还等着他呢!
没过多久,书童再次欢天喜地地冲进来。
“好消息,好消息爷!打听到了,人明儿就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