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巷尾的京县县衙,今日格外热闹。
县令罗曲彦去年夏天因其在工部任职的外甥闯了些小祸,亲自到卢府拜访过。
卢枕微那时候跟甘熹安去郊外采风刚回来,整个人被晒成了碳,路上还摔了个狗吃屎,满身泥渍。本打算溜回房沐浴,硬是被罗曲彦堵在正厅给夸成了人中龙凤,天上有地下无。
此刻,这个曾经强拽着他手笑得眼睛都见不着的热络长辈,全然变了一副面孔。
罗曲彦穿着绯色红领袍上坐,慢条斯理地喝着热茶,李毅栋在一旁大声解释。
“我昨晚喝多了走错了而已。嘶——轻点!长眼睛了没?!”
坐在太师椅上,李毅栋一脚踹开正给他擦伤口的李府下人,对着卢枕微不忿道,“你家那破宅子早就被查封了,平时狗都见不着一只,谁知道有人。”
“你撒谎!”秋水年纪小,沉不住气,“你明明就是故意来偷东西的!”
“哪有你说话的份!”
罗曲彦厉声喝道,惊堂木摔在堂上。
卢枕微将秋水拉到身后护着,自己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罗县令,秋水是抓到贼人的第一证人,证人提供证词,合法合规。”
罗曲彦终于愿意看他一眼,视线若有若无落扫过他外袍的破洞上,语气很是不耐烦。
“卢公子,喝醉了误入别人家,也是常有的事,何必大惊小怪。”
话里的偏袒之意不能再明显。见状,李毅栋更是嚣张,抖着腿,似笑非笑地斜眼瞧他。
“爹都没了,你现在不过一介平民,怎么敢与我斗?”
拉住就要冲上前理论的秋水,卢枕微没接他话茬,而是缓缓道:“若是李公子坚持自己喝醉了能飞檐走壁精准闯入我家书房,我也认了。”
他转身面向罗曲彦。
“可惜,就在昨日,李公子家的书童也同样闯入了我家书房,被我抓了个现行。不知我家书房有什么宝贝,平日里狗都不来,这两日却接连来了两只。”
“原来你就是故意的!”李毅栋弹起来一手直至他鼻子,咬牙切齿,“我就说你怎么那么好心把那狗奴才放回来!”
看来还不是蠢到没救。
昨日他放走李三正是为了今日引来李毅栋。只有抓到李毅栋本人,报官才有意义。
不过罗曲彦像是听不见这些证据似的,反问卢枕微:“你可丢了什么钱财?”
“书房被盗,还好发现得及时,除去几幅家父生前的笔墨被恶意毁坏,其余没有丢什么。”
“那不就成了。喝醉酒误闯,失手损坏几件画作而已。”罗曲彦对一旁的书吏招手,让对方记下,起身就要结案,“道个歉就算了。”
“大景律法,凡恶意偷盗拒不认罪者,杖刑二十。”
卢枕微立于堂中,一字一句道:“还是说,罗县令心中那把秤,只帮亲,不帮理?”
罗曲彦脚步一顿,脸登时拉下来,定定看向卢枕微,喘了几口粗气:“卢状元,你可知这是在诬陷朝廷命官?”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卢枕微今日头一回笑出了声,末了抬眸,笑意尽失。
“罗县衙说笑了,家父和我可比您清楚,被诬陷是什么滋味。”
茶杯砰得一声在地上炸开,碎片弹起擦过卢枕微脸颊,罗曲彦瞪眼挥袖。
“竖子无礼!念在你身体抱恙,不与你计较,你走吧!”
李毅栋却不甚满意,推开仆人,径直走到卢枕微面前,视线猥琐地上下扫视了一圈:“那狗奴才说昨日还有个六尺男子给你撑腰。怎么?老子没了,这么快就傍上个新的?他出多少钱?”
卢枕微面色如常,突然讥笑一声:“‘生儿当如卢闻安?’你爹不喜欢你,怪不得你如此妒我。”
李毅栋的嘴角僵住。
目光滑落停留在对方微颤的双腿上,卢枕微倾身凑到他耳侧,低声好似呢喃:“我还纳闷呢,你明明坐着为何止不住地抖腿。七年前被你爹罚得很惨吧?本以为你只是被退学,原来腿也被打折了。”
李毅栋的脸霎时没了血色。
撞开对方的肩,卢枕微越过李毅栋,拔高声音:“既然罗县令无能为力,那我只能去大理寺讨个说法了。”
惊堂木摔到地上,滚至卢枕微靴边,罗曲彦破口大骂。
“卢枕微!别在我这儿横!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拦住他!”
两旁的衙役见状就要冲上来,秋水挡在前头,“谁敢拦我们!”
“圣旨到——”
僵持不下时,却听一声长呼,大堂里乌啦啦进来好一堆人。
领头那人一身红袍裘衣,慈眉善目,仰着下巴板着脸环视一周,目光轻飘飘掠过地上的碎瓷片和惊堂木,最后定格在卢枕微身上。
“阁下可是卢枕微,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