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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义庄冷雨辨阴毒,济民堂前隐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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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一袭青衫,戴了一顶竹笠,立在街角一家茶棚的暗影中。他并没有立刻动身去海沙帮。他不信任何人,尤其是官府中人。昨夜那小医官的话说得头头是道,他要亲眼看看此人究竟是个什么底色。

不多时,他便看到了程知微。

她换了一身干净些的吏服,手里撑着一柄油纸伞,正满脸堆笑地站在济民堂的台阶下。她的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蒙古军官,披甲佩刀,鼻孔朝天。

杨逍运起内力,街对面的声音便清晰地送入了耳中。

“巴图大人,您行行好。”程知微将手中的文书双手递上,腰弯得很低,“这是府尹大人的批文,城外灾民的春瘟要压不住了,药材再不拨下来,怕是……”

那军官一把拍开了她的手,操着生硬的汉话冷笑道:“什么春瘟?不过是一群等死的两脚羊!这批药材千户大人已下令征调,给大军的战马驱寒。你们汉人的贱命,抵不上我大元一匹马!”

程知微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可那副讨好的笑容却纹丝未破。她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动作熟练而隐蔽,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巴图的皮甲缝隙里。

“大人息怒。战马金贵,自然是要紧的。只是这瘟疫若闹到了城里头,染了各位大人的贵体,千户大人怪罪下来,咱们做下属的也担待不起。您看,不如拨出两成下品药材,下官去应付了差事,也绝不耽误大军的需求。剩下的这些,便是小的给您的孝敬,权当请兄弟们喝酒。”

巴图颠了颠怀里的分量,脸色缓和了些许,冷哼一声:“算你懂事。去后面库房领陈药,赶紧滚。”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程知微连连作揖,转身向库房走去。转身的那一瞬,她脸上的笑如潮水般退尽了,只余一片沉沉的冷色。

茶棚下的杨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喝干了碗中早已凉透的残茶,嘴角牵了牵,心道,为了几两草药便向这等鞑子蛮夷卑躬屈膝、摇尾乞怜,昨夜还当她有几分胆识,原来骨子里也不过如此。

他抛了一枚铜板在桌上,起身欲走。昨夜的线索既已拿到,此人便再无价值。

可他的脚步刚迈出两步,便顿住了。

街角处,一辆破旧的牛车从济民堂的后门悄悄驶出。赶车的老汉形容枯槁,程知微已脱了那身吏服,换上一身粗布短褐,坐在装着药材的车厢上,向着城外的方向去了。

杨逍在茶棚下站了一阵。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辆牛车。

城外的难民营,不是一处营地,是一片修罗场。

暮春的冷雨方歇,空气中那股刺骨的湿寒却愈发浓重。几百顶破烂的毡帐和草棚连绵在荒地上,到处是污水与腥臭。咳嗽声、呻吟声、稚童微弱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这世道最后一口喘息。

杨逍隐在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樟树上,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下方泥地里那个忙碌的青色身影。

程知微那辆破牛车停在营地中央。她早已脱去了虽宽大但尚算体面的吏服,里面只穿了一身粗糙的短褐,双脚踩在泥浆中,挽着袖子在几口架了柴火的大铁锅前指挥着。

“阿牛哥,这几包是陈年的防风和柴胡,药效虽散了些,也比没有强。先下锅,猛火熬。”

“张大娘,这包是好药,我从济民堂内库匀出来的。单独熬了,给西边那几个高热退不下来的孩子灌下去,一滴也不许洒。”

火光映着她苍白却异常专注的面容。白日里在巴图面前那副谄媚油滑的模样已荡然无存,此刻她站在那里,目光清冽,指挥若定,像是换了一个人。

忽然西边的草棚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程大夫!程大夫救命!我家石头喘不上气了!”

程知微眉头一凛,抓起腰间的针包便奔了过去。

那草棚里躺着个六七岁的瘦弱男童,面如紫金,喉中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嘶鸣,进气多出气少,已是命悬一线。

程知微单膝跪在泥水中,没有半分犹豫,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她没有内力,无法以气御针,可她认穴之准、下手之稳,连树上的杨逍也不禁凝神细看。只见她手腕微振,指尖轻捻,那银针以一种极玄妙的韵律刺入男童胸口与背部的穴位,手法轻灵繁复,每一指落下,暗合五行生克之变,隐隐透出一股古雅渊博的气韵。

这等针法绝非寻常医家所能窥得。杨逍在树上看得分明,心道此人的师承绝不简单。

“哇!”男童爆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哭,面色渐渐恢复了活气。

程知微长出了一口气,脱力般跌坐在泥地里,任由那妇人千恩万谢地磕头。她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走向药锅。

就在此时,一阵极淡的冷香无声地驱散了周遭的药苦味。

程知微盛药的木勺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

“一百两雪花银,去济民堂换这等陈年劣药。程大夫这买卖做得不大精明。”

杨逍的声音从她身后丈许处传来,没有了昨夜义庄中的森冷杀气,语气中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戏谑。

程知微将盛满浓黑药汁的木碗递给旁边的难民,方才直起腰来,缓缓转过身。她看了看眼前纤尘不染的白衣客,又看了看自己满身满手的泥泞,嘴角微微一牵。

“那一百两银子烫手得很。若不换成这些苦药汤子,下官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她从袖中摸出一块不甚干净的布巾,慢慢擦拭着手上的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况且阁下既然还没动身去挑了海沙帮的总舵,想必也是有些不顺手的地方。看来,这笔买卖还没完。”

杨逍负手走近了两步。“哦?你说说,我有什么不顺手的。”

程知微将那块脏布巾搭在药锅的边沿上,抬起眼来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却极笃定。

“海沙帮是一群江湖草莽,凭阁下的武功,要灭他们不过翻覆手间的事。可阁下要查的是假寒冰绵掌的幕后主使。这毒草既然进了盐运使司,必是做成了暗账、混在了官盐的批文里。”

她顿了顿。

“阁下的武功可以把盐运使司的官兵杀得鸡犬不留。可要在成千上万卷的朝廷公文、税监密档里头找出一笔转往海沙帮的玄冰散的烂账,阁下认得懂官府的暗记吗?看得明白盐务的平账吗?”

杨逍没有立刻回话。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泥浆的女子,她没有内力,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谈不上,可这份将人心与局势洞若观火的心思,确实不可小觑。

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聪明。你既然连我去盐运使司会碰壁都算到了,想必也猜出了我是谁。”

程知微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平辈礼。“天下间身着白衣、行事狂悖,又对这嫁祸明教的假寒冰绵掌如此执着追查的绝顶高手,除了明教光明左使杨逍杨左使,下官想不出第二人。”

杨逍不再掩饰,骨子里的狂傲尽数浮上了面容。”你这连我一指都接不住的小医官,凭什么觉得我会需要你帮忙?”

程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几口沸腾的药锅,又指了指远处灰蒙蒙的临安城。

“左使大人武功盖世,一剑能斩千军。可你的剑再快,斩不断这满城的春瘟。”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这泥泞的荒野中将脊背挺得笔直,直视着杨逍的眼睛,目中再无半点市侩之色,“你需要一个懂官府门道的人带你进盐运使司,找出真凶的铁证。你出武功,我出这双眼睛和这颗脑袋。”

杨逍看着她。风停了。远处难民营中的药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地跳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在泥淖中打滚、为了银子连命都敢赌、转身又把银子全换成药的人,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要鲜活得多。

“好大的口气。那我便看看,你这没内力的小吏,怎么带我进那铁桶一般的盐运使司。”

程知微将双手拢回了袖中。方才的凛然之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又端出了那副市侩的生意人面孔,笑吟吟地道:“杨老板阔气。不过潜入朝廷重地,是掉脑袋的买卖,这个价钱……”

杨逍随手解下腰间一块雕工繁复的白玉玦,抛了过去。“拿去。钱庄里至少兑五百两。”

程知微稳稳地接住了,感受着玉玦上残存的温热,笑意愈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杨老板,明日酉时,提刑按察使司的后门,下官在那儿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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