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盐一案,贫尼姑且信了。”她声音冷冷,“但杨逍,师兄血仇,峨眉未忘,你与我峨眉派的账,另算。”
灭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冰锥。
杨逍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像是根本没听见这话。
但他唇角,微微一勾。
“师太请便。”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剑还半鞘,站回峨眉阵中。
“程大人,”杨逍转过头,目光落回程知微身上,“你方才与我说过的话,此时不妨再说一遍。”
他一字一顿,冷冷地开口:
“朝廷的人,在哪里?”
程知微脸色白了一白,抖着声音:“左……左使大人,小官已将账册都交出来了,求您饶小官一条命……”
“说。”杨逍大袖一拂,袖风如刀,擦着她耳鬓掠过,“不说,这一线峡今日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程知微浑身一颤,咽了咽唾沫,终是抬起头来,她没有看杨逍,而是看向场中的空闻大师。
“大、大师。”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按察使司巴图将军,昨日调兵八百,沿一线峡南北两侧山脊,埋伏多时了。他们的军令是待各派与明教在谷中厮杀至两败俱伤,便从两侧山崖上放毒箭、滚石、神火飞鸦,一并了断。”
一线峡内,登时一片死寂。
许多人抬头望向两侧山崖——那一片片看似寻常的松林灌木之间,果然隐隐有金属反光,若不细看,几以为是石上露珠。
“好,好一个黄雀在后。“空闻大师长叹一声,白眉一寒,”贫僧险些做了他人手中之刀。”
话音未落
崖顶之上,一声极其短促的锐啸响起。
那是事情败露、提前动手的信号。
“嗖嗖嗖——!”
漫天毒箭,如蝗群般自南北两侧崖顶倾泻而下,直扑一线峡内的数百江湖众人!
谷内顿时大乱。
但凡能走到一线峡的,皆是各派出类拔萃之人。空闻大师一声佛号,长袖一挥,一股厚重的罡气自袖中喷薄而出,少林罗汉阵瞬间合围,将华山赵姓弟子等数十名毒发未愈的弟子护在核心。
灭绝师太剑光如雪,峨眉一派剑阵独立自成一方,在南壁下结成一朵冰冷的剑花,谁也不容近身。灭绝身法凌厉,数招之间便将三支射向峨眉阵眼的毒箭斩成两截,并未向北壁下看一眼。
武当宋远桥拂尘一展,太极剑法与身后七弟子遥相呼应,结成太极两仪剑阵。鲜于通一剑护在华山弟子身前,长剑翻飞如银鳞。
北壁下,杨逍双手依旧拢在袖中。
箭雨将至他身前五尺时,他才缓缓抬起右手,袖口一拂。
一股无形的罡气自他袖中喷薄而出,迎面撞上那片密如蝗群的箭雨。那些淬着幽蓝毒液的精□□箭在这股罡气面前犹如泥牛入海,去势戛然而止,继而竟被无形的漩涡裹挟着,原路倒飞回去!
“啊——!”
崖顶上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八九个弓弩手被自己的毒箭穿喉,从崖头栽落。
“五行旗听令!”
杨逍袖中的手终于抽出,一指南崖,一指北崖。
“锐金、巨木,取南崖;洪水、烈火,取北崖;厚土断其后路。不留活口!”
“遵令!”
五行旗应声而动,如山洪决堤般分作两股,极其灵巧地贴着两壁山崖向上攀掠。
六大派高手也各派精锐随后杀上。鲜于通一剑光如电,与武当宋远桥并肩夺上南崖;何太冲一声长啸,昆仑派高手结队杀向北崖;崆峒宗维侠白须飘拂,长剑如灵蛇般搅入北崖的军阵。
峨眉灭绝师太单剑独行,既不随少林、武当,也不靠明教五行旗。她带着十二名峨眉精英,沿着东侧一道极其陡峭的石壁径直向上掠去,三招之间便已挑落崖顶三名弓弩手。她的剑锋冷厉至极,却始终不往北壁之方向瞥一眼。
程知微避入南壁下一块巨石之后,怀里抱着那只紫檀药箱。
她不会武功,真刀真枪之下,她只能做一件事,救人。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第一个中箭受伤的弟子被人从高处背下。
“救人!速速!”
鲜于通的一名华山弟子中了三箭,伤在肋下,血流如注。程知微一把接下,将他放在石后,撕开衣襟,银针、金疮药、白绢,一气呵成。她手上动作极快,嘴上倒还有空嘱咐那护送他下来的同门:“箭身不可拔,拔了失血更多。我这里先封血止痛,下山之后再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武当的、有昆仑的、有崆峒的,还有明教五行旗里的教众。程知微手上不停,针包里的银针一根根用过又一根根收起。她没有多看一眼是哪派的徽记,只问“伤在何处?中的是哪种毒?”
半个时辰过去,巨石后已躺下十几个伤员。程知微袖上、襟上都染了血。她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崖上的厮杀,只听得见谷中时不时传来的惨呼声,刀剑相击之声,还有自远及近的鞑子兵的怒吼声。
“杀!”
"截住他们的退路!”
崖上血战渐歇。
又过一炷香的工夫,山崖之上的喊杀声渐渐小了,继而响起一阵欢呼。
“贼兵覆灭!”
“投降者无赦!”
程知微这才抬起头。
两侧崖顶,六大派与明教的身影已完全压制。尸首沿着崖壁横躺,血水顺着山石的缝隙,一滴一滴落到谷底。
南崖之上,少林、华山、武当几家的旗帜并立;北崖之上,明教的黑底红焰大旗与崆峒的旗帜并举。
唯有峨眉派的那杆白旗,早已独自立在更东侧的一座孤崖之上,与谁的旗帜都不相连。
夕阳斜入一线峡时,谷中尸横处处,血腥气熏得人不敢深呼吸。
灭绝师太第一个从东崖下来。她剑尖滴血,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峨眉残部。
“收剑。回山。”
峨眉派十二名精英应声而动,剑归鞘,人成列,片刻之间已列队向谷外行去。
“灭绝师太。”空闻大师长身一揖,“今日之事……”
“空闻大师自珍重。”灭绝头也不回,声音冷冽,“峨眉与明教之债,另日再算。”
她带着峨眉弟子,径自从谷口离去,留下一道决绝的剑痕在青石之上。
空闻大师长叹一声,回头看向明教阵中的杨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今日之事,多亏左使道破阴谋。不然我等六大派便真成了朝廷手中之刀。此恩,少林铭记。”
“空闻大师不必。”杨逍双手拢在袖中,极闲散地一立,“此局并非我一人之功。”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巨石后那个满身血污、正在收拾针包的青灰色身影上。
“此女是按察使司秘档的钥匙,是解玄冰散的医官,亦是一线峡伏兵的耳目。没有她,我纵使今日站在这里,也说不清楚这一番道理。”
六大派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程知微。
程知微连忙垂下头,又缩成了一团,活像只受惊的鸟雀。
“程医官。”空闻大师缓步走近,双手合十,“今日之恩,贫僧代中原武林,谢过姑娘。”
程知微听到这一句,心头猛地一跳,却未敢抬头,只低声:“大师折煞小官了。小官……不过是被左使挟持而来,求各位……求各位饶小官一命……”
“程医官不必担心。”鲜于通拂袖近前,语气温文,“姑娘今日救我等弟子无数,我等自知恩。便是要走,也该问过左使。”
“她是我明教的俘虏。”杨逍袖中的手拢了拢,语气全无转圜之余,“我带来的,我带回。”
鲜于通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空闻大师合掌一礼:“既是左使的俘虏,各派无置喙之处。只望左使看在今日程医官救我等弟子性命的份上,留她一条命。”
“她活不活得,要看她自己。”杨逍唇角微扬,“大师请。”
空闻大师深深地看了杨逍一眼,又看了看程知微,终是双手合十,转身而去。宋远桥微微颔首,退在他身后半步。
五行旗与六大派各自收敛伤亡。一线峡血腥未散,暮色已沉。
杨逍走到巨石之后。
程知微依旧蹲在那里,双手沾满血污,正将最后一个明教伤员的绷带系紧。见他走来,她抬头,眼中无甚神色,只有一种熬过极大场面之后的极度疲惫。
“杨左使……”
“起来。”杨逍声音不高,“随我走。”
程知微迟疑了一瞬,站起身。她腿虚软,走了两步竟是踉跄。杨逍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二人走出一线峡,到谷外三里一处无人的溪畔,杨逍忽然停下脚步。
“站住。”
程知微停下来。
杨逍目光落在她腕上那条虚松的麻绳上。他伸手,解开那绳,随手掷入草丛。
程知微搓了搓手腕:“多谢左使。”
杨逍没答她的客气话。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屈。
指尖凝起一点极淡的白芒,真气凝聚出的锋芒,比任何刀刃都要利,也比任何刀刃都要准。
程知微怔了一瞬,看着他指尖那点白芒,终是明白过来。
她没说话,只抬起左臂。
“你回临安之后,汝阳王府的人来盘问,你拿什么说你是被挟持的?”杨逍的指尖缓缓近前,“你身上一处伤也没有,说被魔头挟持了三日,谁信?”
程知微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杨逍指尖那缕真气极稳。他在她左臂外侧靠近肘弯的地方,极轻一拂。
那一缕真气走得极稳,入肉半分,长约两寸,不伤筋骨,却足以见血。
程知微吃痛,眉头微蹙,未出声。
鲜红的血珠从刀口涌出,顺着臂膀流下。
杨逍从怀里取出一方素色丝巾,按在她伤口上。
“按住半个时辰。回临安之前,别让这口子合得太好,合得快,反而显得假。”
“左使考虑得周到。”程知微淡淡地说。
“盐运使司的案子已破,这份副本留在我手里,无用。留在你手里,有用。"杨逍袖中的手拢了拢,"汝阳王府折了海沙帮,折了盐运使司的暗账,折了一线峡的八百精兵,他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内鬼。"
程知微神色一凛。
“他们会查到你头上。”杨逍目光一沉,“但今日一线峡上千双眼睛见证的“被挟持”,暂时还安全,你懂吗?”
“懂。”
杨逍顿了顿,“若有不测,便用你药箱里那信鸽,寻临安城厚土旗的独眼老头。”
程知微低下头。
“我明白。左使惜才之意,我也明白。但我说过了,我不进明教。这一封接应的信,卑职若用了,便当是欠左使一个人情;若不用,便当咱们彼此两清。”
杨逍看着她半晌,忽然低笑一声。
“好。两清就两清。”他大袖一挥,“回去吧。沿溪水向北,二十里之外有驿道,走驿道回临安,比山路安全。”
程知微抱紧了怀里的药箱,向他行了一个江湖女子不甚标准的礼。她转身向北,沿着溪水走了出去。
走出十余丈,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杨逍仍立在溪畔,白衣在暮色中分外清亮。
“左使。”程知微扬声,“今日这场戏,一百两银子的谢金,可没有跟卑职结过。”
杨逍挑眉。
“你那一卷按察使司的副本,算作多少?”
“那是卑职送您的添头。”
杨逍大笑,从怀中抽出一张百两通宝钞,指尖一弹,那钞票如一道白光,钉在她身侧的松树上,入木三分。
“添头自己收好。银子,两清。”
程知微自松树上拔下银票,仔细验过水印,熟练地揣入怀中,冲他欠身一礼,转身便走。
她的身影消失在溪边松林的深处。
杨逍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溪水之中被晚霞染红的那一线光里,久久未动。
许久,他袖中的手才拢了一拢,头也不回地向南一指。
“厚土旗。”
松影深处,那独眼老头自一片阴影里走了出来,躬身一礼:“属下在。”
“跟上去。“杨逍目光依旧落在那溪水上,”日夜盯着。不出手,不现身,不惊扰。她见任何人,你听。她出府衙,你跟。她有异动,立报。”
“遵令。”
独眼老头领命而去,身形如一缕烟般没入暮色。
杨逍又立了片刻,才转身向北壁下的明教阵地走去。那一身白衣走在暮色中,连衣角都未曾沾血,唯独他右手食指之上,方才凝过真气的那一指似乎仍余着一丝极淡的温热。
他袖口一拂,将那点温热随风一并散了。
临安城。
程知微回城的那一夜,城门守卒见她衣衫破烂、臂带伤、形容狼狈,听她报出“临安府衙医官,被明教魔头挟持三日,今日脱逃归案”时,几乎以为见了鬼。府尹闻讯,半夜提灯亲自到府衙门口看她,一看那胳膊上的血,惊得满头冷汗,连夜修书上报。
孟叔叔得知她回来,赶来看她。他抓住她的手,颤巍巍道:“知微,你……”
“孟叔叔,我回来了。”程知微微微一笑,“没事了。”
她将孟叔叔按回座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窗外,临安城的夜色极浓。隔着一层薄纱,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目光,远远地自对街一处屋檐之下,落在她的背影上。
程知微拉了拉袖子,遮住那道还未结痂的刀伤。她心里冷静地想。
从今日起,每一步,都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