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微不理会那人惊讶的表情,从柜台上拿了一包自己的药,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药粉递给那人:“这是我自己配的活络散,化瘀通筋的。你给你师叔敷在膝盖上,每日一次,七日可见效。”
那人接过药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知微没有多留,笑着道了一句后会有期便出了药铺。
她走出铺子之后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里,靠在墙上等了一阵。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那人从药铺里出来,四下张望了一圈,朝着她拐进去的那条巷子走了过来。
“姑娘。”他在巷口站住,神色里的戒备已经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了很久的焦虑,“你方才说的那一句,山上的大夫不敢给师叔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微看着他。这就是杨逍说的,你给他一个理由,一个他自己无法忽视的理由。她方才那一句话不是暗示,是一把钥匙,它打开了沈青心里一直锁着的那扇门。他心里早就有疑了,只是不敢打开来看。
知微没有直接告诉他何太冲要下毒的事。她只是说了一句:“你师叔身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得比平日里勤?”
沈青的脸色变了。
“你留意着就好。”知微平静地道,“若有人忽然给你师叔送茶送药、问寒问暖,你最好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是什么。”
沈青盯着她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终于道:“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路过的大夫。”知微微微一笑,“你师叔的膝盖,那包药记得敷。”
她转身走了。沈青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一小包活络散,久久没有动。
等待的日子不长。
第九天上,福来客栈的掌柜收到了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纸上一个字:“是”。
杨逍看了那个字,站起身来,对知微道:“何太冲要动手了。三天之内。”
知微点头。她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那是她这些天配好的解药。解药能在一炷香之内唤醒假寂水散造成的深度昏迷。她把瓷瓶揣进怀中,又把药箱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齐全了。
“沈青那头你放心吗?”杨逍问。
知微道,“他心里的疑比我想的还深。那天在巷子里他的眼神,不是被我说动的,是他自己早就想看了,只是一直没有人推他一把。”
“推人一把这种事,你做得比我好。”杨逍笑了一句,“我要是推,大概率是一掌把人推进墙里。”
“所以你在后面等着就好。”
杨逍没有再说什么。他负手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昆仑山的方向。雪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知微。”他忽然开口。
“嗯?”
“何太冲这一回倒了之后,昆仑那帮人你猜会怎么样?”
知微想了一想:“争掌门。”
“不止。”杨逍的嘴角挑了起来,“他们会先争着跟何太冲撇清关系,那些被何太冲提拔上来的人,一个个都会跳出来说‘我早就觉得不对’、‘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然后他们会争掌门。再然后,他们会把何太冲做过的所有坏事都翻出来,一桩一桩地算账。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何太冲做过的每一桩坏事背后,都有利益被重新分配的机会。”
“你看得倒是透。”知微轻声道。
“看透不难。”杨逍转过身来,“难的是看透了之后还得跟这些人打交道。”他又笑了一声,“不过——这一桩事倒有一件好处。”
“什么好处?”
“何太冲一倒,白鹿子的案子就明了。从今往后江湖上再传杨逍杀了白鹿子,至少有一半人会说那是何太冲干的。”他看着知微,“这一半人里头,大概有一半是真的信了,另一半只是不想跟我作对罢了。不过无所谓,我杨逍从来不在乎别人信不信。”
第三天夜里。
消息从厚土旗的暗桩传来,昆仑山上,陆柏长老今日午后忽然暴病,当晚便没了呼吸。何太冲第一时间赶到陆柏的院子里,当着门内众弟子的面沉痛地说:“陆师叔年事已高,加之旧伤未愈,今日终是不支……”
暗桩的信里还附了一句,沈青在陆柏院子的门外守了一整夜,亲眼看见何太冲傍晚时带着一只茶壶进了院子,待了约莫一刻钟便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的茶壶是空的。
知微看完那封信,把信递给杨逍。
杨逍扫了一眼,把信丢进火盆里。他站起身来,把玄色大氅披在肩上。
“走吧。”他说,“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