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仑往南走七日,便到了光明顶。
光明顶在昆仑山脉的最南端,孤峰兀立,山势极陡。山上终年风大,到了春天也不觉得暖。两人沿着山路上行,到了山门前,两个守卫看见杨逍先是一愣,接着立刻挺直了腰行礼:“左使回来了!”那声音里有几分如释重负的味道。
杨逍点了点头,吩咐人带知微去后山的一间客房安顿,自己径直往议事堂去了。他大半年不在山上,积压的事务堆了一堆。不回来便罢,一回来便没有先歇一歇的道理。
议事堂里已经候了七八个人。五行旗的旗主到了三个,各堂的执事来了四五个,一个个正襟危坐,见杨逍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杨逍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开口第一句话是:“这半年出了什么事,一件一件说。”
厚土旗旗主先开口。他的旗在河西走廊跟巨木旗因为一处暗桩的管辖权起了冲突,两拨人差点动了手,各执一词闹到了光明顶上。这旗主说了一大通来龙去脉,把自己的委屈摆了个遍,末了还带了一句“巨木旗仗着人多,根本不把我们厚土旗放在眼里”。杨逍听他说完,问了一句:“那处暗桩是谁设的?”厚土旗主答:“是属下三年前……”杨逍抬手止住他:“三年前设的暗桩,归厚土旗。巨木旗要用那条线,先跟厚土旗打招呼,打完招呼再用。往后再有争管辖权的事,拿设桩的年月来说话,谁先设的归谁。下一件。”
厚土旗主还想再说两句,看杨逍已经把目光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下一件是烈火旗的执事汇报,西北某处的暗桩被元廷的人端了,折了三个弟子,情报线断了一截。杨逍听到“折了三个人”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等那执事说完了,他才问了几个极细的问题,暗桩是什么时候暴露的、那三个人最后一次传回的信里说了什么、元廷出动的是什么路数的人。执事一一答了。杨逍听完之后道:“那条线先断着,三个月之内不许接。元廷端了暗桩不会就此收手,他们会守在那个点上等咱们的人去接头,谁去谁送死。等三个月,等他们耗不起了撤人,再从别处绕一条新线。这三个月里烈火旗把情报从南边的那条旧路走,慢是慢些,胜在稳。那三个弟子的家眷,有人管了没有?”
执事低头道:“还没有来得及……”
“今日就派人去。”杨逍的声音不重,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人是替教里办差折的,家里的老小不能不管。每家拨五十两银子,从教中的公账上走。若是谁家有孩子还小的,让巨木旗在当地给安排个营生。”
那执事应了一声,低头记下了。
紧接着又是一桩,洪水旗有几个低阶弟子在山下的镇子上喝醉了酒,跟百姓起了冲突打伤了人。杨逍听完这件事脸色沉了下来,叫人把那两个弟子押到堂上。两个年轻人一看见杨逍坐在上头,腿就软了半截。
杨逍也不起身,就那么坐着看他们,道:“明教的名声已经够差了,不需要你们再往上添。上报圣火、下济苍生,入教时候念的这八个字忘了没有?赔了人家药费,自己回去领三十杖。若有下回,逐出教门。”
两个弟子跪着退了出去。在场的几个旗主和执事互相看了一眼,左使半年不在,有些人以为他回来之后要先笼络人心、放一放手。没想到他一回来就又快又硬,那些松散了半年的规矩又跟着回来了。
接下来又是几件:某堂的账目对不上、某处据点的人手要调、某个旗主的副手跟另一个旗主的副手结了私仇暗中使绊子……一桩一桩地来,杨逍一桩一桩地断。有的三两句话就定了,有的要追问好几遍才拍板,有的他听完只说一句“这件事先放一放”那不是不管,是时机未到。
两个时辰处理了大大小小十几件事。最后一个执事退出去时,议事堂里只剩下杨逍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知微这一日在光明顶上走了一圈。
光明顶比她想的要大,也比她想的要空。有几处偏殿门上挂着锈了半截的锁,演武场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几面旗帜在风中翻卷,旗面褪了色。她在一处院子外面看见两个年轻弟子在扫地,扫两下歇一下。远处的正殿大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连灯都没点。
她走了一圈回到客房,收拾了一下药箱,想起杨逍一早进了议事堂就没见出来过,便去厨房端了一碗面往那边走。
走到半路,她听见了吵嚷的声音。
声音从议事堂前面的石阶上传来。
知微端着面走到拐角处,看见石阶下围了二三十个教众。石阶上面站着杨逍,下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他衣衫不整,头发乱蓬蓬的,声音大得很,正对着杨逍嚷嚷,嗓门大得整个山头都听得见。
“杨左使回来啦!好大的架子!半年不见人影,一回来就坐在堂上发号施令,左使大人这是把自己当教主了吧?”
这人便是五散人之首的周颠。
杨逍站在石阶上,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提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姿态松散得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周颠,”杨逍开口,语气淡淡的,“你这嗓门倒是半年没见又长进了不少。我不在这半年,你是不是又跟五行旗的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