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杨逍还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颗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枣端详。见知微出来,他抬了抬下巴:“怎么说?”
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年轻时受过内伤,拖了三十年,肺脉亏损得厉害。”杨逍把那颗青枣搁在石桌上没再追问,他不懂医,但看知微的表情便知不是什么大好的消息。枣树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慢慢移过去,日头偏了,院子里只有蝉鸣和远处巷口卖豆腐脑的叫卖声。
知微坐了一阵,起身道:“我去找云起哥说几句话。”杨逍嗯了一声,没有要跟去的意思。他又从树上摘了一颗枣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继续吃了。
孟云起住在前院的书房里。知微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后面看公文,书房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案上的笔墨纸砚排得整整齐齐,靠墙的书架上满满当当地摆着书,有几本翻得卷了边。他抬起头来看见知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爹怎么样?”
“我开了方子,慢慢养。”知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阵。书房窗外是黄昏的颜色,从窗棂缝隙里斜着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一道一道的。
“云起哥。”知微先开了口。
孟云起看着她,目光很平,像是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你在渡口说的那些,你替我想得很周全,我知道。但我回不去了。”她的语气不重也不轻,是一种想清楚了的平静。“不是因为回不去,是不想回了。我在外面这一年多做的事,比我在临安府衙三年做的加在一起还多。我治了更多的人,查了更大的案子,见了更广的天地。我……”
孟云起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目光从知微脸上移开,落在书案上那卷没看完的公文上,伸手把公文卷了起来,卷得很慢。
“你说的那些我都懂。”他道,声音有些涩,“你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英姑姑在世的时候就拿你没办法。”他说的是程英,孟叔叔和程英是故交,孟云起小时候见过程英几面。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我只问你一件事。那个人,杨逍。你的决心,是跟着他,还是跟着你自己?”
知微看着他。
“跟着我自己。”她没有犹豫,“杨逍他是我信得过的人,我跟他一起,做的也是我想做的事。他不是让我留在外面的原因,我留在外面是因为我自己想要留。”
孟云起沉默了。他不善辩,也不会把心里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他听完了,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暗下去,枣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拉得老长。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些苦,但更多的是释然。笑完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针身极细,针尖微微泛着蓝光。
“这是英姑姑留在我们家的。”孟云起把布包递给知微,“爹说你上次走的时候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他一直帮你收着,现在你拿上吧!”
知微接过布包。她的手指在针身上轻轻滑过,她认得,这是师父的行医针具,桃花岛自制的,针身以寒铁混了少许银粉打成,比寻常银针更硬也更细,是程英的遗物。她把布包仔细收好,放进药箱里。
“替我谢谢叔叔。”她站起来。
孟云起送她到书房门口,看着她往后院走。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枣树底下那个青衫的人影站了起来。知微走过去,那人极自然地从她肩上接过了药箱,换到了自己手里拎着,空出她那边的肩膀。知微说了句什么,那人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笑了一下。
孟云起看着这一幕,在门框上又靠了一阵。
天全暗了,老管家送了知微出门。
巷子外面,两个人走出了孟家的巷口,临安城的灯火在前方亮了起来。
出了巷子上了大路,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晚饭在客栈的堂里吃。菜式寻常,杨逍另要了壶酒。酒上来他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但没搁下,又喝了一口。知微看他那副嫌弃的样子,道:“不合口味就别喝了。”
“凑合。”杨逍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等出了浙西到了鄂中,我请你喝好的。”
“谁要你请。”
“你不喝也行,看着我喝。”杨逍端着碗,慢悠悠地道,“杨某喝酒的样子也值得看。”
知微筷子险些没拿稳。她瞪了他一眼,低头扒饭,不接他这个话。杨逍也不追,自顾自喝酒。酒过三碗,他的话匣子便开了,他说起早年走江湖的事,说得随意,东一句西一句。
他说十七八岁时走到山东,听说崆峒派有个使拳的年轻高手,号称铁臂无敌。他走了八百里去找那人比试,到了地方那人看他年少,不肯出手。他便在人家山门前坐了三天,坐到第三天那人受不了了出来打,十个回合便被他拿下了。“铁臂无敌,十招都撑不过,这名号取得未免太大了。”杨逍饮了一口酒,“后来我才知道,那人的师父在崆峒里也就是个三流角色。我走了八百里路打了个三流的,亏了。”
知微听着他讲这些,嘴角忍不住弯了。“你走八百里去打架,还嫌人家段数不够?”
“那当然。”杨逍一脸理所当然,“我出手,总得找个配得上的对手才有意思。打完了才知道不配,那不是白跑了么。”
“那什么样的算配得上?”
杨逍想了想,极认真地道:“至少得让我出第十招的。”
知微被他这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这人的傲气长在骨头里,不是装出来的。
“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知微慢慢道,“天底下还有很多你打不过的人?”
杨逍端着酒碗看了她一眼。“打不过便打不过。”他答得极干脆,“我打不过张真人,也打不过阳大哥。可那又怎样?打不过不代表怕。杨某这辈子没怕过谁。”
他说到阳大哥的时候语气微微变了,不是感伤,是一种极自然的敬重。
知微看着他。酒后的杨逍比平时多了几分真。他说打不过的人的时候,脸上半分窘迫都没有,他认这些事,认得坦坦荡荡。他认自己杀过的人、结过的仇、打不过的对手,全部认,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种坦荡让人说不出话来。
“你这人。”知微搁下筷子,摇了摇头,“也不知该说你狂还是该说你……”
“说我什么?”杨逍嘴角一挑。
知微没说完那句话。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那个没说完的词压在了茶水底下。杨逍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里有一种极浓的兴味,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答案的谜底。但知微不给他这个机会,她站起来道了声‘早些歇’,便上楼回房了。
杨逍坐在堂里又喝了半碗酒。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灯火昏暗。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饮了。
进了房他没有立刻睡。他推开窗,临街的方向可以看到很远的官道。月光下那条路白晃晃地伸向远方。
他看了一阵,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官道远处的一片树林边,有一个极微弱的光点闪了一闪,随即灭了。像是有人划了一根火折子,又立刻掐灭了。
若不是杨逍目力过人,这一闪根本看不到。
他盯着那片树林看了十几息。那光再没有出现过。也许是赶夜路的行人点了根火折子照路,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