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酒楼在街上走。逐风跟在后面,嘴角绷着,显然觉得方才师父那番话极是痛快。他在戏班子里被人欺压了那么久,看见有人把欺负别人的人按在地上摩擦,天然觉得解气。
知微走在杨逍旁边,过了一阵才开口:“那个马堂主恨上你了。”
“恨便恨。”杨逍连语气都没变一下,“恨杨某的还少么,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杨逍侧头看了她一眼。“我哪句话说的不好?”
知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的确实都是事实,他只是把事实用最刺人的方式说了出来。
她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你迟早要在这张嘴上吃亏。”
杨逍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脊背极直,步子极稳。
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杨逍就是杨逍,他不会改的,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瞧不上就是瞧不上,他永远不会因为怕树敌就把话咽回去。
可她还是说了,她不是恼,只是担忧,这人走到哪里都在给自己添仇家,他自己浑然不在意,可她在意。
她快走了两步跟上他。两人又恢复了并肩走路的距离。
又走了一日,到了一个更大些的镇子。杨逍知道这里已经是丐帮的势力范围了,镇上的几家客栈门口都有不起眼的暗记,是丐帮的记号。
三人在镇上转了半日。知微在街上看到了几个丐帮弟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灰袍,背着布袋,看着像是讨饭的,可走路的步子极齐整,目光里带着一股警觉,不像是在闲逛,倒像是在巡查。
“丐帮的人什么时候这么规矩了?”知微低声道,“我在临安的时候也见过丐帮弟子,散得很,各过各的,从没见过这样列队巡街的。”
杨逍也注意到了,丐帮历来是天下最松散的帮派,弟子们各行其是,帮主管的是大方向,不管鸡毛蒜皮。如今这些人走路都走成了一条线,这不对。
“帮主换了人?”知微问。
“帮主还是史火龙。”杨逍道,“只是这个史火龙出了什么岔子,就不好说了。”
知微看了他一眼,杨逍的目光极冷。
当晚三人在镇外一处小庙里歇了脚。逐风去练功了。知微跟杨逍坐在一起,把白天看到的情况理了理。
“我得进去看看。”知微道。
杨逍没有立刻接话。
“你一进镇子半条街的人都看你。”知微说的是实话,杨逍那气度,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想要悄悄的在丐帮的地盘上打探消息,他不如不去。“逐风年纪小,虽然也不会引起注意,但他一个孩子探不出什么。我背着药箱进去,说是游方行医的,在丐帮的地盘上给穷人看病,天经地义,谁也不会起疑。”
杨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说话的时候知微知道他在想,想完了要么同意要么否决,不会拖泥带水。
“两天。”他说。
“至少要三天。两天够探出来什么。”
杨逍转头看着她。庙前的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极平静,眼神清亮,是已经想好了才开口的那种笃定。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说,“第三天日落之前你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知微点了头,站起来去收拾药箱。她把箱子里的东西理了理,该带的带上,不该带的搁下。收拾到一半她回头看了杨逍一眼,他还坐在石阶上,没有动,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但知微看得出来,他并不平静。
她收拾完了背上药箱走到他面前。
“我走了。”
杨逍抬起头来看她。月光底下他的面色极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她。
“程知微。”
“嗯。”
“三天。”
知微点了点头。“三天。”
杨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语气没有变:“过了三天你不回来,我便去掀了那个镇子。”
“不至于。”知微道。
知微转身走了。她走出庙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月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药箱在她背上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她走出去二十几步远了,杨逍还坐在石阶上看着。
逐风练完功走回来,看见师父一个人坐在那里,师娘不见了。他在师父旁边站了站,没敢问。
杨逍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去歇着吧。”他道,“明天起你跟着我,在镇子外头等。”
“等师娘?”
杨逍看了他一眼。“等她。”
逐风进庙里躺下了。杨逍在石阶上又坐了一阵。那只隼飞回来,落在他的肩头,歪着脑袋看他。他伸手摸了摸隼的脖子,那隼在他掌下蹭了蹭。
月亮偏西了。
杨逍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