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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 伤营暗访识旧痕,长老闲话翻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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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使来了两三天了,也没见干什么,翻翻账本到处走走就完了。”一个络腮胡子的矮个弟兄嘟囔着,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瘦高个接了一句,“总坛上头有谁管过咱们?这些年要不是陆副使,咱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叫人听见了。”第三个人忙让他们别再说了。

杨逍的脸色没有变。他继续跟陆深说着话,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午后孙长老回来了。

他骑着一匹灰马带了十来个弟兄从南门进了坞堡,人和马都带着一身的土,风尘仆仆的。伏牛岭南麓巡了一圈没什么异常便打道回来了,他本就是这几日该回的。进了坞堡听说左使到了,连马都没卸便往正堂赶。

孙长老六十出头,腰板极直,嗓门大得隔了一个院子都听得见。他三步并两步地冲进正堂,看见杨逍坐在主位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抱拳就要行礼。“左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属下预备预备!”

杨逍摆了摆手。“巡视分舵罢了,哪里需要劳动大家做什么预备。坐下说话吧!”

孙长老一屁股在堂下坐了,陆深在旁边坐着。

孙长老的话像是开了闸的水,先说南麓巡防的情况,伏牛岭那边安安静静的,元军的巡骑缩回去了今年没怎么出来。说完巡防又说今年的收成,邙山附近的几个村子麦子收得还行,比去年好些。说着说着他一把拉住旁边的陆深,转头对杨逍道:“左使,陆副使这些年可辛苦了,中原这一摊子事全靠他顶着,风里来雨里去的,属下们看在眼里。左使回去可得多提拔提拔他,别亏了这么个实心办事的人。”

陆深连忙摆手。“孙长老过奖了,分内的事。”

“什么过奖不过奖的,我老孙说的是实话。”孙长老拍了拍陆深的肩膀,又转头对杨逍说,“左使你不知道,去年冬天元军从汝州那边摸过来一股骑兵,陆副使连夜带人堵在山口上,冻了一整夜……”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杨逍听着,偶尔嗯一声。陆深在旁边坐着,面上带着几分谦逊的笑,没有插嘴。

说着说着孙长老忽然一拍大腿。“对了!老刘呢?听说他伤寒了?那老东西就是贪杯,天天灌天天灌早说他了不听。左使来了他还有脸在床上躺着?不行,我去看看他!”

说着便站起来大步往外走了。陆深要拦他,说刘长老身子不好别折腾了,孙长老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病什么病,喝多了着了凉罢了,出来走走就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出了正堂拐了个弯便没了影。

杨逍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看了陆深一眼。陆深面色如常,笑着摇了摇头,说孙长老这脾气,一辈子都改不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孙长老拽着刘长老出现在了西厢院子里。

刘长老六十来岁,精瘦,面色灰白,裹着一件皱巴巴的外袍,打着哈欠,一脸不情愿。孙长老拽着他的胳膊往前拖,嘴里骂道你个老东西左使来了你缩在被窝里像什么话。刘长老苦着脸说我是真病了你松手我胳膊要断了。

两个老头一路吵吵嚷嚷地走到了杨逍的厢房门口。孙长老嗓门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左使!我把这老东西给您拎来了!”

杨逍正坐在窗边喝茶,看见这两个老头闹哄哄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坐。”

刘长老被孙长老按在了凳子上,苦着脸给杨逍行了个礼,说属下身子不争气给左使丢人了。杨逍摆了摆手说没事,倒了两碗茶推过去。

三个人在厢房里坐下来喝茶说话。厢房不大,窗子开着半扇,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院子外面隐隐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和马嘶。

孙长老喝了口茶又开始说话,还是那副关不上的嘴。他从伏牛岭说到去年的冬防,又说到元廷最近在河南的动向,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刘长老在旁边喝着茶偶尔插两句嘴,精神头比刚进来时好了些。

杨逍听了一阵,端着茶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前年我从总坛拨了二百个人下来增援中原,是我亲自点的。你们用得怎么样?那批人分到了哪几个分舵?”

孙长老愣了一下。他放下茶碗,看了杨逍一眼,又看了看刘长老。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左使,什么两百人?我没听说过总坛要派人来过啊。”

刘长老也是一脸困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杨逍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兴许是我记岔了。这两年事多,记混到一块去了。”

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的。

孙长老也没当回事,摆了摆手说左使事情多记混了正常,接着又扯开了别的话题。刘长老喝了两碗茶,精神好了些,也跟着聊了起来。

三个人又说了一阵,杨逍站起来说你们回去歇着吧,明日再聊。

两位老长老起身告了退,孙长老拉着刘长老出了门,还在外面嚷着说你别一回去就喝酒,再着凉了我可不管你了。

厢房里安静下来了。

杨逍站在窗边,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院子里两个老头拌着嘴远去的背影。他的脸上那丝笑已经没了。

天黑下来之后知微回了厢房。杨逍已经在屋里了,靠在窗边,一条腿屈着搁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酒囊。

知微把药箱搁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

“你先说。”杨逍道。

知微便说了。说得简洁,可每一件都是具体的。那个左肋上有刀伤的弟兄,说是跟元军交手挨的,可伤口是平的,近身距离,不像骑兵从马上劈砍的路数。偏房里的三个人,神志恍惚,药碗里的东西跟昨晚那炷安神香里掺的是同一路,日日在喝。还有那个攥住她衣角的人。

“他说让你小心些。就一句话。”知微道,"他是清醒的,跟旁边那两个不一样。他不是真的浑噩,他在装。”

杨逍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灌了一口酒,过了一阵才开口。“今天孙长老和刘长老到我这儿坐了一阵。”

知微看着他。

“我问了他们一件事。前年我从总坛拨了二百个人来增援中原,是我亲自点的。我问他们这批人分到了哪个分舵。”

知微的手指在药箱的搭扣上停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杨逍说,“孙长老说他从来没听说过总坛派人来。刘长老也一样。”

“可陆深跟你说的是这些人过秦岭被截杀了。”

“嗯。”杨逍把酒囊的塞子塞上搁在窗台上。“他对我说人来了,死在路上了。他对老长老们连提都没提过。两个版本。”

两人对视了一息。

知微道:“他瞒着老长老,是为了不让他们知道总坛派过援兵。他们以为总坛不管中原,这个印象是陆深一手造出来的。今天在营房那边你听到的那些弟兄的怨言……”

“都是这么来的。”杨逍手指在膝头上轻轻叩了几下。

知微点了一下头,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罐药膏来拧开盖子,拿过杨逍搁在窗框上的那只手来翻了翻。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大约是白天在军械库翻弩箭的时候划的,他自己都没留意。

知微指腹蘸了药膏在那道擦伤上抹了一层,按了两下把药推开。

“好了。”她把药膏盖上放回去,“明天怎么办?”

“我想办法推他一把。”

知微嗯了一声。她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来,靠着墙那一侧。过了一阵她开口道:“伤兵营里那个人,提醒你小心的那个。”

杨逍没有接话。

“这座坞堡里不是每个人都跟陆深一条心。有些人只是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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