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正端着酒碗,被她这一推酒洒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偏头看她。
就这一眼他便全明白了。
他笑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顺势搂住了知微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怎么,我看两眼都不成了?”
知微没有挣他。她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在他臂弯里,头轻轻歪过去靠在他颈弯上,鬓角的碎发拂在他的下颌边上。她的手从宽袖底下探进袖袋,摸到了那颗早就备好的解毒丸,指尖捏住了。
杨逍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端着酒碗。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使性子的样子很受用。知微趁着靠在他怀里的姿势,手从袖子底下伸过去,指尖在他搁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的掌心里一按,药丸便滑了过去。
杨逍的手指合拢了。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掌心的药丸就着酒一并咽了下去。酒碗搁回桌上的时候他把手里剩的酒往桌面上随意一泼,发出啪的一声响。然后他丢下酒碗,伸手托起了知微的下巴。
他的指腹搭在她的颌骨上,微微抬了一下。知微被他托着下巴仰起脸来,两个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杨逍歪了歪头,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脸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只有她听得见。"还有什么?"
从对面看过去,光明左使正低着头亲吻身边女人的面颊,旁若无人。
知微像是害羞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她伸手推杨逍,不重,掌心抵在他的小腹上,在丹田的位置轻推了三下。
杨逍的呼吸沉了一沉。他的面上还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可他的气息在那三推之间已经变了,真气沿着经脉缓缓运了起来。他搂着知微靠在椅背上,一副沉溺在温柔乡里的模样。
对面孙长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哈哈笑了起来,左使美人在怀。他拍着刘长老的肩膀说你看看左使,你这老东西就知道喝闷酒。刘长老苦着脸不搭理他,又灌了一碗。舞女在他们面前旋来旋去的,羽扇开阖,一阵一阵的香风扑在两个老头的脸上。
知微靠在杨逍怀里没有动,她偏过头去,目光越过杨逍的肩头,落在两位老长老身上。孙长老喝得满面红光,刘长老的脸色灰白了一层。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坐在一片扇出来的毒风里头,喝着酒拍着桌子笑。
陆深坐在下首,酒碗端在手里慢慢地喝着。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那两个人身上。一个吃醋的小女人,一个好色的左使。杨逍搂着那个女人,姿态松散,笑得散漫。那女人窝在他怀里,一张脸埋在他颈弯,方才还使了一通小性子。
他把酒碗搁下了。
他看了杨逍这么多年,从当年在光明顶上见杨逍第一面起,他便知道这个人的软肋在哪里。天纵之才,武功盖世,可狂妄到了骨子里。狂妄的人一定有弱点,如今果然应了,看来他这弱点就是女人了,真是英雄气短。
舞女跳了约莫半炷香,鼓点渐收,六人退到了堂外。堂中残留着一股浓浓的茉莉香气,混着酒味和菜香,闷闷的。
孙长老又灌了一碗酒,抹了一把嘴。“痛快!陆副使有心了,回头到了许昌老孙请你喝……”
他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像是觉着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他的手指头不听使唤了,在桌面上抖着,握不住酒碗。
刘长老更明显。他本就身子不好,这会儿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里的酒碗放不稳了,晃了两晃搁在桌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发不大出来。
陆深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面上那副沉稳终于卸了下来。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了笑,没有了恭敬,露出来的是一层极沉极冷的东西。他看着杨逍。
“杨左使。”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调子全变了。
“左使来了几天,翻了几天的账。”陆深慢慢地说,“翻出什么来了?”
杨逍端着酒碗没动。知微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搂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
陆深往前走了一步,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不是笑,是一个布了多年棋局的人看着对手终于踩进棋盘里来的从容。“左使在光明顶上看到的账目、简报、军情、人事调动,哪一份不是从我这里送上去的?左使觉得自己这三天看见了坞堡的真面目。可左使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让左使看见的。”
他又走了一步。
“中原每一条暗桩的线,每一个分舵的人,每一笔粮草的去处,全在我手心里。总坛收到的消息,是我筛过的消息。老长老们知道的事情,是我让他们知道的事情。弟兄们信谁、怨谁、肯替谁卖命,也是我一年一年理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左使以为带走两个老的,路上聊几天,就能翻出陆某的底来?”他看着杨逍,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这盘棋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下。你今天坐在这里,也是因为我让你坐到了这里。”
孙长老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可他的手已经使不上劲了。他瞪着陆深,嘴唇哆嗦着,脸涨得通红,说了两个字:“你……你……”
陆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是看一件已经用旧了的东西。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杨逍脸上。
杨逍慢慢地把知微从怀里放开了。他把酒碗搁在桌上,直起身来,看着陆深。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很轻。
“说完了?”
陆深看着他的脸色,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对。他的目光落在杨逍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稳得很,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半炷香的毒粉,满堂的人都该倒下了,他怎么会……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知微。
知微已经从杨逍怀里坐直了。她看着陆深,脸上那层薄红已经退了,方才那副娇嗔撒娇的模样一丝也没有了。
陆深的瞳孔缩了一下。
“说完就动手吧。”杨逍道。
堂门从两边撞开了。十几个身影从门外涌进来,手中兵刃在灯火下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