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靠在堂角的柱子上,一只手按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她的脸色苍白,可她没有倒,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杨逍走过来。
他没有先说话,伸手把她按在伤口上的手轻轻拿开了,拉开她外衫的领口看了一眼肩膀后面的伤。刀口三四寸长,深及皮肉,血还在渗,但没伤到骨头。他直起身来,一只手探到她腰后,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知微靠在他胸口,低声说了一句:“我自己能走。”
杨逍没理她。他抱着她转身往堂门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可抱着她的手臂很稳,像是怕颠着她。他的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抱着她走过满地的血迹和兵刃,走过横七竖八倒着的人。正堂到西厢隔了一个院子,月光照在青石板的甬道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怀里的人缩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颈窝。
进了厢房他把门带上了。屋里还是白天的样子,桌上搁着药箱,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透进来凉凉的。他把知微放在床沿上,让她侧着坐稳了,松开手退了一步。
知微坐在床沿上,左手还按着右肩后面的伤,血把她的手指都染成了暗红色。她看着杨逍在屋里走动,他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搁在床边的凳子上,又去桌上把药箱打开了。他翻开药箱的暗格,挑出了药酒、止血的金疮散、干净的棉布和布条,一样一样码在床边。
他把棉布在热水里浸了,拧到半干,走到床边。
知微看了他一眼。“杨逍,我自己来。”
他没有答话,绕到了她身后。
知微又说了一声:“我自己来的。”
杨逍站在她身后,伸手解了她外衫肩头的系带。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停,把外衫从她受伤那一侧的肩头褪了下去。里衫的带子他也解了,解到一半的时候知微自己伸手接了过去。她把里衫从右肩褪到了臂弯,左手在前面按住了衣襟,露出受伤的右肩后方。
杨逍看见了那道伤口。刀痕从肩胛骨的外缘斜斜地划过去,三四寸长,皮肉翻开了,血已经止了大半,伤口周围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可还在慢慢地渗。
他把浸了热水的棉布搭在她肩上,沿着刀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干涸的血迹擦掉。棉布上沾的热水渗进伤口,知微的肩膀微微一颤,抽了一口气。他的手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擦。她咬着嘴唇不出声。
杨逍拧开金疮散的瓷瓶,把褐色的药粉仔仔细细地敷在伤口上,一层薄薄的,铺匀了。然后他拿起布条开始缠。布条从她右肩后方绕过来,从肩窝底下穿过去。知微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缠了三圈,每一圈都压得紧实,最后在她肩头打了一个结。
知微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按着前面的衣襟,里衫只挂在左肩上,右肩光着,肩头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失血让她的脸色原本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可此刻那层白上面慢慢浮起了一片薄红,从耳根一直染到了颈侧,连她按着衣襟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都泛了一层淡淡的粉。她低着头不敢回身。
杨逍伸手把搭在床尾的外衫拿过来,从她身后披在了她肩上。他的指节在拉外衫的时候擦过她的颈侧,她整个人轻轻一颤。他绕到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知微整了整衣裳,还是不大敢看他。屋里很安静,远处正堂那边隐隐传来人声,李彬在喊什么,孙长老在骂什么,可离得远了,都不真切。
杨逍伸手把她揽了过来。
他的手臂从她没受伤的那一侧绕过去,搭在她的腰上,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知微靠在了他的肩头上。她的脸烧得厉害,可她没有动。她能感觉到他揽着她的那条胳膊收得很紧,比平时紧。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沉沉的,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发顶。
她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屋里只有桌上那盏油灯在亮着,灯芯偶尔噼啪一响。窗缝里透进来的夜风把灯焰吹得晃了两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
过了很久知微开口了,声音轻轻的,闷在他胸口上。“我没事。伤的不重,皮肉伤。比这重的伤,你也见的多了。”
杨逍没有立刻答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应该一来这地方就把陆深一掌毙了,还费这些功夫做什么。”
知微轻轻笑了一声,带一点无奈,带一点好笑,像是在说‘你又来了’。
“那你下回到了人家地盘上,开口先问一句‘有没有要毙的’。”她笑着说。
他没接她的话。过了一阵他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上回我跟你说过,不许离开我身边。今天再补你一条。”
知微偏过头看他。
“这种时候,不许离我一丈远。”
知微道:“两位长老中了毒,手脚都动不了,我不过去,他们就是两个活靶子。”
“遇事先保全你自己。旁人的命不归你管。”
“孙长老他们……”
“谁都不行。”
知微看着他的侧脸,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行。”她说,语气软了下来,“下回我尽量。”
她说的尽量,杨逍听出来了。她靠回他的肩头,伸手在他搁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人,又像是在说‘好了好了别气了’。
知微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偏过头去,“以前都是我给你疗伤,这回倒轮到你了。”
杨逍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根还红着,被灯火一照更显眼。可她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刚挨了一刀的人。
“手艺不如你。”他说。
“那当然。”知微道,“你那个缠法,松的松紧的紧,明天我得自己重新缠一遍。”
“嫌我缠得不好,方才怎么不自己来。”
“你让我自己来了吗。”
杨逍没接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知微贴着他的肩头,感觉到了他绷了一整晚的那张脸,终于松了一点。
她没再说话了。她的肩膀还在疼,药粉敷上去之后伤口边缘火辣辣的,可他的胳膊搂着她的腰,稳稳地,那点疼便不那么在意了。
方才在正堂上她靠在他怀里是演给陆深看的,此刻不用演了,可她靠在他肩头心里却很踏实,一点也不想动。
杨逍靠在床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匀了下来。
夜深了。坞堡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