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便不客气,出手了。
一剑直刺逐风的咽喉,快得像一道白光,这一剑出来的时候剑锋在秋日的阳光下拉了一道极细的亮线,嗖的一声破空,比方才何彪的砍刀快了不止一倍。
逐风举剑直迎了上去。
两剑交在一处,铮然大响。火星从剑刃间溅了出来,陈衡的手臂微微一颤,眉头拧了一拧,这少年的腕力出乎他的预料。
两人的剑搅在一起连交了七八招。陈衡的剑极快极密,招招逼人,每一剑刺出去的角度都极刁钻,封得极死。逐风的剑路与他全然不同,不追求速度,每一剑的位置却极刁,总是恰好卡在陈衡下一剑将出未出的那个间隙上。
第九招上陈衡忽然变了路数。快剑骤然一收,长剑横在身前,剑势从凌厉变成了浑厚,节奏一下慢了下来。他的剑裹着一圈一圈的劲力碾压过来,沉得像磨盘,每一下跟逐风的剑交在一起都发出一声闷沉的嗡响。快慢之间的切换不留痕迹,一看便知此人在剑术上下过苦功。
逐风的脚退了半步。
只退了半步。他的剑横在身前,剑身微微颤动,那是在承受慢剑裹挟过来的沉厚劲力。他的手腕绷得极紧,指节攥着剑柄泛了白。可他的身形没有再退,两脚钉在青石地面上像是生了根。
他的目光穿过交缠的两柄剑锋,落在陈衡的眼睛上。那目光清凌凌的,不含怒意,不含急躁,像是一汪秋水被石头砸了一下,漾了一漾,很快又平了。
然后他动了。
剑身上的颤动忽然消失了。他的手腕翻了,剑路骤变,从正面硬受转为一个极刁极险的角度,剑尖从两柄剑交缠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贴着陈衡的剑身滑过去,像一尾银鱼从乱石间游出,直取陈衡握剑的虎口。
陈衡脸色一变,急撤剑回防。逐风的剑已经到了,剑尖在他虎口外侧半寸处定住,纹丝不动。
演武场上静了。
逐风收剑退步。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呼吸比方才重了几分,可持剑的手依旧稳得像铁打的。
“陈兄的剑快慢相济,变招的衔接全无罅隙。”他看着陈衡,“最后那一路慢剑尤其老到。若再沉厚三分,方才那半步我退不回来。”
陈衡嘴角那丝懒洋洋的笑已经没有了。他盯着逐风看了一阵,这少年坦坦然然地说了出来,不遮不掩。他十场连胜之后站在这里,承认自己被压了半步。
“雷门初建,正缺陈兄这样快慢兼擅的好手。”逐风把剑插回地上,看着陈衡,“剑术操练一事,想请陈兄领起来。”
陈衡收了剑,沉默了几息。
末了他把剑入了鞘,抱拳道了一声‘承让’,退到了场边。他没有走,走到何彪旁边站了。
那日暮色压下来的时候,演武场上的旗杆在晚风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逐风蹲在旗杆下面擦剑,他的衣衫被汗洇湿了大半,额上还带着汗渍,可他擦剑的样子很安静,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场边的柱子旁站着十二个人。有何彪那样腰挎砍刀的厚重汉子,有陈衡那样负剑而立的凌厉剑客,还有几个拳脚扎实的年轻弟子。他们散在那里各自收拾兵器,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旗杆下的少年,目光跟早上已经不一样了。
逐风抬头看了一眼旗杆上那面‘雷’字旗,旗在暮风中猎猎翻卷,他把系旗的绳子紧了紧,转身走了。
信走了七日,回信到了。
回信不是韩千叶写的,是金花婆婆写的。韩千叶还在调养,金花婆婆代笔。她的字迹硬朗,笔锋带钩,像她的脾气。
信上说,外子中毒是在河北真定府一带,距元大都不远。下毒之人是一个西域头陀模样的人,身形高大,面目粗犷,两人在一处客栈中偶遇,那头陀做了手脚。韩千叶中毒之后强行压制了毒性,但毒根一直未除,日久侵蚀,这才拖到了后来那副奄奄一息的地步。
金花婆婆在信末加了一句:“那头陀的来路我追查过,应是汝阳王府豢养的西域武僧。此辈出没于元大都与河北一带,行踪不定。至于他为何要对外子下毒,我至今不明。”
知微把两封信并排搁在桌上。蝴蝶谷的信在左边,灵蛇岛的信在右边。她的目光在两封信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杨逍坐在她对面,等她说话。
知微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她写的不是药方,是一条线索链:
毒方药力提升——碧火蚕草——韩千叶体内残毒——河北真定府——西域头陀——汝阳王府。
她把笔搁下来,看着那条链子。
“碧火蚕草是关键。”她的手指沿着那条链子划了一遍,“这味药极罕见,中原没有,寻常的江湖毒师弄不到。这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汝阳王府。”
杨逍的目光落在纸上“汝阳王府”四个字上。他沉默了一阵,“你想去查。”杨逍道。
“碧火蚕草在中原找不到,可金花婆婆说的那个下毒的头陀与汝阳王府关系密切,那就说明它在元大都一带是有来源的。”知微把纸折起来收好了,“想要验证王难姑的思路,也需要碧火蚕草做实验。不管怎么说,这味药都得找到。”
杨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知微说这些话的时候条理极清楚,一环扣一环,没有半分犹豫。他看了她一阵,嘴角弯了一下。
“四门刚建,我本不想这时候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光明顶上远处的雪峰,“不过这线索拖得越久越冷。碧火蚕草的来源在河北,那便去河北。天门正好在中原布暗桩,我顺路看看进展。”
他转过身来看知微。
“三日后出发。”
知微嗯了一声,已经在整理药箱了。她把蝴蝶谷带回来的药材拣出几样旅途中用得着的装好,又把那份丐帮潜龙窟的毒方和胡青牛的来信叠在一起收进暗格。
“逐风!”杨逍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清朗得很,“收拾行装,三日后动身。”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逐风收剑入鞘的铮然一声。
三日后,天微亮,三匹马从光明顶的山门前出发。
晨雾笼着昆仑的山脊,远处的雪峰在雾中露出半截银白的尖。杨逍骑在前面,知微坐在他身前。她的药箱挂在马鞍一侧,晃晃荡荡的,里面装得比来的时候满了些。
逐风骑在后面牵着空马。猎隼振翅飞上了天,在晨雾中划了一道弧线,往东北方向去了。
光明顶在身后渐渐远了。山门前的两个守卫目送着三骑消失在雾中,对视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山上的清晨还是冷的。
路往东北。过陇山,穿关中,入河洛,再折往河北。千里迢迢,快马也要走上大半个月。
知微靠在杨逍胸前,看着前方雾蒙蒙的山道慢慢在马蹄下展开。她的手指在药箱的暗格盖子上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令牌和银叶牌碰在一起的细微叮当声。
杨逍低头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
“想那味碧火蚕草。”知微道,“胡大夫说此药极罕见,中原不产,西域亦属稀珍。可偏偏交汇在了两个不同的毒方里。我在想,能接触到这种东西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杨逍嗯了一声,晨雾在他们身周慢慢散开,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露了一线金光。“到了河北就知道了。”他说。
马在山道上走着,不快不慢,踩着碎石和朝露,一步一步地往东北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