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领。”知微说得很平淡,“你拿准了一个人的长处,就把他放到该去的位置上,这是知人善任。你自己心里不虚,旁人看着看着也就不虚了。倒是你若为了顾忌旁人的议论,把该放出去的权捏在手里不肯放,那才是真正的根基不稳。”
逐风低下头喝了一口粥,过了一阵嗯了一声。
杨逍始终没有插话。他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拨着火,耳朵却没有闲着。知微说的那些话他听见了,他什么都没说,逐风这事他一开始就放手,让逐风自己去做。
过了关中往东行,到了陕西地界,情形便有些不同了。
头一个不同是客栈。三人在潼关东面一个镇子上歇脚的时候,逐风去柜上结账,回来跟杨逍说了一句:“那柜上的掌柜腰间挂着一枚铜鹰牌,天鹰教的。”
杨逍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什么反应。
第二个不同是集市。镇子上的集市不大,可粮铺和药材铺门口都停着天鹰教的马车,车辕上插着天鹰旗的小旗。几个天鹰教的弟子在铺子里收购粮食和药材,出手阔绰,成车成车地往外拉。知微站在街边看了一阵,看见那些天鹰教弟子跟铺子掌柜说话的时候腰杆子挺得很直,掌柜们则赔着笑脸,点头哈腰的。
三人离了那个镇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杨逍忽然开口了。
“殷天正。”
他就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重,可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冷意,像是秋风裹了霜。
“白眉鹰王,明教四大法王。”杨逍的目光落在前方枯黄的山道上,“阳大哥在的时候,此人便心大得很。阳大哥不在了,他索性拉了一帮人下山去,另立了个天鹰教,前些年抢了屠龙刀,办什么扬刀立威大会搞出了大乱子,这两年倒是又缓过来了。”
知微没有接话。杨逍说起殷天正的时候那种语气她很少听到,是带着刺的。
“我容了他这么些年,是腾不出手来管他。”杨逍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今四门既立,中原的布局已在铺展,明教上下该收拢的人心、该理清的旧账,是时候一桩一桩地清了。殷天正要回来,便回来做他的鹰王。不回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冷冷的哼了一声。
逐风骑在后面,听见了师父这番话,默默记在了心里。他跟着师父走了这些时日,知道师父发脾气的时候反倒没什么可怕的,但像这种压着火的时候,才是真正动了杀心的。
过了潼关再往东行三日,到了华州地界的一个大镇上。镇子不小,南北通衢,商旅辐辏,街面上的人比前几个镇子多了不少。三人寻了一间客栈落脚,逐风去安顿马匹,知微在房中整理药箱,杨逍下了楼到大堂里要了一壶酒。
他刚坐下来喝了一口,天门的一个暗桩便寻上来了。那人穿着寻常的短打扮,像是镇上赶集的庄户人,走到杨逍桌边坐下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杨逍听完了搁下酒杯。
“殷野王?”
暗桩道:“天鹰教在川陕一带新设的堂口都是殷野王一手经办的。此人近日就在华州左近,带了四个天鹰教的高手,说是替白眉鹰王巡视。”
杨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叩。殷野王,殷天正的儿子,天微堂的堂主。此人他见过一回,在一次江湖聚会上远远看了一眼,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像他爹,眼高于顶的样子,开口闭口‘家父如何如何’。
“殷天正自己不来。”杨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倒派个毛头小子替他跑腿。”
他把酒杯搁下来,站起身来。
他上了楼。知微正在窗边看街上的行人。
杨逍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殷天正分裂明教自立天鹰教,这桩事我迟早要跟他当面说清楚。”杨逍靠在窗框上,“此番本是往河北去查碧火蚕草的来历,天鹰教的事是半路撞上的。可既然撞上了,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一趟天鹰教也未尝不可。”
知微道:“先办正事。天鹰教的事回来再说也不迟。”
窗外街面上,一辆天鹰教的马车辚辚驶过,车辕上的小旗在秋风中翻卷着。暮色从远处的山峦上漫下来,把华州镇的屋脊和街巷笼在一层昏黄的光里。
知微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看杨逍。他靠在窗框上,衣襟松松的,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面上是一副极其闲适的样子,可她跟他走了三年了,知道他越是这副模样,心里头转着的事便越多。
她没有多问。她从药箱里翻出那份胡青牛的来信和她自己写的线索推演,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河北真定府,碧火蚕草,汝阳王府的西域武僧。前面的路还长着。
逐风上了楼,在他们隔壁的房间里卸了行装。他隔着墙听见师父和师娘在低声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他只是将剑塞在枕边,躺了下来。明日还要赶路。华州往东北过黄河进入河北地界,快马还要走十来天。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秋虫在叫,叫得很密,一声接着一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