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圈收拢到了十丈之内。
逐风攥着剑,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了起来。知微攥着剑,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身后杨逍摇摇晃晃地站着,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殷野王抬了抬下巴,身后那十几个人提着刀剑开始往前逼。
就在这一息,林间忽然响起了一种异样的声音。
极其细密的嗡鸣,像是千百根蚕丝同时被拨动了。那声音起初极远极淡,几乎淹没在晨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中,可转瞬之间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汇成了一道铺天盖地的嗡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枯林的上方出现了一片金色的云。
那不是云。那是蜂。成千上百只通体金色的蜂,从林间的雾气中涌出来,汇成一道流动的金潮,浩浩荡荡地遮住了半边天。晨光从蜂群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所有人的脸上。
围上来的人最先乱了。那些江湖散人和亡命之徒见过刀见过剑见过暗器见过毒,没见过这种东西。金色的蜂群像是有人在驾驭一般,不扑知微逐风和杨逍,专往那些围攻的人身上扑。被蜇的人惨叫着丢了兵器满地打滚,有人挥刀乱砍,劈碎了几只蜂,整个蜂群却像是被激怒了似的,瞬间将那人团团裹住。不过两三息的工夫,那人便红肿着一张脸倒在了地上,哀嚎声惨不忍闻。
殷野王的脸色变了。他手中的镔铁折扇急速旋转护住周身,扇风将扑过来的几只金蜂扫开了,可更多的蜂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他认不出这是什么来路的奇虫,可他知道能豢养这等灵物之人绝非寻常角色。
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急速扫了一眼四周。他带来的那四个天鹰教高手已经有两个被蜂群困住了,另外两个护着他且战且退。那些临时聚拢来的散人和亡命之徒更不必说,早已作鸟兽散,哭爹喊娘地往林子外面逃。
就在蜂群将所有敌人搅得七零八落的时候,一个人从林间落了下来。
没有破空声。连脚下的枯枝都没有半分晃动。整个人像是一片落叶被风送到了地上,轻得不可思议。
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身淡黄色的衫子,面容极美,却透着一种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她的眉目清冷如霜,神色淡漠,仿佛眼前的杀伐喧嚣全然不在她的世界之中。她落在了殷野王与知微之间的空地上,衣摆落下来的时候带了一丝极淡的风,吹动了地上的几片枯叶。
殷野王盯着她,折扇横在胸前,沉声道:“姑娘是何方……”
黄衫女子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了满地翻滚的追杀者,越过了持剑满身血迹的逐风,落在了知微脚下的那片泥地上。那里有知微布阵时留下的痕迹。枯枝摆放的位置、碎石排列的方向、地上划出的几道线,虽被踩踏得凌乱了大半,可格局尚可辨认。
她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几息。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知微。
“奇门五转,阴阳倒乱。”她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得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桃花岛阵法。这世上懂此道的人已不多了。”
她的目光停在知微脸上。
“你师承何人。”
知微扶着杨逍,右手还握着剑。她迎着黄衫女子的目光,看得出这个人没有敌意。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一潭沉寂了许久的水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家师程英。”
黄衫女子的眼神微微一黯。那一黯极短,像是一片云掠过了月亮,可知微捕捉到了。
黄衫女子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程家姨奶奶的传人。”她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温意,“既是故人之后,今日这闲事,我管了。”
她转过身去。
殷野王还站在十几步外,折扇护着周身,身旁只剩了两个天鹰教的人。他的左臂吊着,脸色铁青,盯着黄衫女子的背影。
黄衫女子微微抬了抬手。
漫天的玉蜂在半空中骤然变了阵型。散乱的金潮一瞬间凝聚成了一道锋利的线,像是一柄无形的金色长剑,嗡嗡鸣振着,剑尖直指殷野王。
殷野王的瞳孔缩了一缩。他盯着那道金色的锋线看了两息,咬了咬牙,收了折扇,转身便走。两个天鹰教的人搀扶着跟在他身后,步子极快,几乎是连滚带跑地消失在了林间的雾气中。
林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满地的狼藉,丢弃的刀剑、翻倒的人、被蜇得红肿的面孔、践踏得稀烂的枯叶和泥土。那些没有被蜂蜇的散人已经跑得影子都不见了,被蜇倒的几个在地上呻吟着,也爬不起来。
玉蜂群在半空中盘旋了一阵,渐渐散开了,一只一只地飞回了林间深处,嗡鸣声慢慢远了,消了,秋林里重新只剩下了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黄衫女子走到了知微面前。
知微扶着杨逍。他已经撑不住了,方才站着的那股劲在追兵退去之后像是被抽走了一般,他的身子朝知微这边倾过来,全部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肩上。知微用左臂揽住他的腰,右手把剑插在了地上,腾出手来扶住他的后背。他的头垂了下来,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微弱得像是一缕随时都会断的丝。
黄衫女子看了一眼杨逍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衣衫中露出来的布条和布条下隐约可见的银针。她伸手搭上了杨逍的另一只手腕,指下探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