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在旁边乐的直捂嘴。杨逍回头看她,从摊子上取了五盏花灯,挑了一盏最精巧的兔灯递到知微手里。知微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看,那只兔子灯是用极薄的白纱绷的,里面的烛光映着纱面上画的一双红眼睛和一截短尾巴,灵动得很。
“给你拎着逛灯展。”杨逍道。
知微举着兔灯看了他一眼。灯火映在她的瞳孔里,暖融融的。
剩下的四盏灯杨逍塞给了逐风。逐风双手抱着四盏花灯,龙灯、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大大小小地叠在怀里,他从灯与灯的缝隙间挤出小半张脸来,“师父,我拿不下了。”
“抱着走。”杨逍牵着知微往前走了。
逐风抱着一怀花灯跟在后面。那盏走马灯的穗子垂下来扫着他的鼻尖,他偏了偏头把穗子吹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路边一个卖汤圆的老婆婆看见他这副模样,笑着招呼他过来吃碗汤圆。逐风看了看怀里的灯,又看了看那锅热腾腾的汤圆,犹豫了一息。
“逐风。”知微的声音传过来,“来,咱们吃汤圆。”
逐风把四盏花灯小心翼翼地搁在汤圆摊子旁边的条凳上,在知微身旁坐了下来。老婆婆盛了三碗汤圆端上来,黑芝麻馅的,滚圆雪白的汤圆在热汤里浮浮沉沉,一股子甜香飘上来。知微爱吃甜食,她舀了一颗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眯了眯眼。逐风捧着碗埋头吃着,一口一个,腮帮子又鼓起来了。
杨逍坐在知微旁边,手里端着碗,却没有吃。他看着知微吃汤圆的样子,又看了看逐风鼓着腮帮子闷头吃的样子。灯市的喧嚣在四周流淌着,锣鼓声、吆喝声、孩子的笑声、花灯的光,全部混在一处,暖暖的,闹闹的。他端着那碗汤圆看了一阵,嘴角弯了弯,低下头舀了一颗,吃了。
“好吃吗?”知微问他。
“还行。”他说。他看着她的脸,灯火映着她的眉眼,满街的花灯都没有她眼睛里的那一点光亮好看。“你喂我的话,大约更好吃些。”
知微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在灯彩下面格外分明。她舀了一颗汤圆送到他嘴边,他含笑张嘴接了,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逐风埋着头吃他的汤圆,耳朵尖红了一截,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老婆婆在一旁看着这三人,笑得合不拢嘴。“一家三口出来逛灯市呢,儿子长得真俊。”
逐风差点把嘴里的汤圆呛出来。知微忍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杨逍端着碗,嘴角的弧度弯到了极致,他看了逐风一眼,逐风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三人在灯市中逛到了月上中天。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镇子上方的夜空中,清辉洒在满街的花灯上,跟灯彩的暖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镇子笼在一层亦暖亦凉的光晕之中。人渐渐少了,舞龙的队伍散了,猜灯谜的摊子也收了,只有几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转着。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客栈走。知微举着那盏兔灯走在中间,杨逍在她左边,逐风在她右边。逐风怀里还抱着那四盏花灯,走了这一晚上居然一盏也没弄坏,他的步子走得很稳,很踏实,跟在师父和师娘身旁的那种踏实。
回到客栈的时候逐风把花灯一盏一盏地挂在了客栈门廊的柱子上,龙灯、鱼灯、莲花灯、走马灯,一排四盏,在夜风中微微转动。他退后几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嗯了一声,上楼回房了。
知微站在门廊下仰头看了看那四盏灯。灯火在薄纱中跳着,把走廊照得一明一暗的。杨逍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过年的时候,你守着我解毒。”他的声音低低的,吹在她的发顶上,“年夜饭都没有吃。”
“汤圆也算补上了。”知微靠在他胸前,手里还举着那盏兔灯,烛火在她指间摇曳。
杨逍嗯了一声。他从她手中把兔灯接了过来,举高了些,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了客栈门廊的青石地面上,长长的,叠在一起。
“明年我们正经过一回。”他说。
知微仰起头来看他。他的下巴就在她的额头上方,灯火映着他的眉眼,那双眼睛在暖色的光中柔和得不像平日的他。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忽然踮了踮脚,在他的脸颊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杨逍愣了一瞬。
知微已经从他怀里挣了出来,拎着裙摆上了楼梯,回头看了他一眼,弯着嘴角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杨逍站在门廊下,手里举着那盏兔灯,怔了一阵。然后他笑了。那一笑在空无一人的门廊中绽开来,眉目舒展,意气飞扬。
元宵过了,该上路了。
临行前的那个清晨,天门的暗桩送来了消息。知微和杨逍在客房中看了那封密信,真定府那边有了初步的线索,那个给韩千叶下毒的西域头陀的踪迹查到了一些眉目,但细节尚需他们亲至才能厘清。
杨逍把密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从他指间落下来,散在了窗台上。他转头看着知微。
“往河北。”
知微嗯了一声。她把药箱整理好了,蝴蝶谷带来的药材、古墓中补充的珍稀草药、杨棠赠的玉蜂蜜,一样一样地码好了收进暗格。
三人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透出来,淡金色的,照在雪后的原野上,白茫茫的一片。“到了真定府再好好歇。”杨逍催了一下马,“快马走五六日。”
山风从前方的旷野中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冻土将融未融的湿润气息。猎隼振翅飞上了天,在晨光中划了一道弧线,往东北方向去了。
三匹马沿着官道渐行渐远,马蹄声在空旷的晨野中嗒嗒地响着,远处的官道笔直地伸向了天际线的尽头,尽头处是河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