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左使。”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可每一个字仍然掷地有声,“犬子冒犯了左使,全是老夫管教无方,罪在老夫。左使方才这一掌已是手下留情。此事天鹰教理亏在先,我没有二话。左使若还要追究,便让老夫一人承担便是。”
杨逍看着他。
前厅满地狼藉,翻倒的桌椅横在两人之间,碎瓷和洒了一地的酒液在烛火中泛着暗光。殷天正挡在殷野王面前,腰板挺得笔直,两道白眉拧在一处,鹰目中锋芒内敛,等着杨逍发落。
“鹰王这话说得大方。”杨逍的声音不急不徐,“可杨某想请鹰王把账目算清楚了再说。令郎用的是两仪冰魄散,那毒若迟半日无人解,今日鹰王在此处替他担的便不是一桩冒犯,是一条人命。方才那一掌,不过是我收的利钱。”
他抬了抬下巴,往墙角蜷着的殷野王扫了一眼。
“本金还挂着呢。”
殷天正的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杨逍收回目光,不再看殷野王了。他在一张没倒的太师椅前站住,撩袍坐了下来,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靠着椅背,抬眼看殷天正。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半边冷半边暖,那双眼睛搁在哪一半都是冷的。
“不过我今日来此,倒也不全是为了跟令郎算这一笔。”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两下,“鹰王既来了,有些话压了多年不曾说,今日一并说了也好。”
殷天正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身后跟来的七八个天鹰教高手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当年鹰王从光明顶带了一批弟兄走,杨某没拦。”杨逍像是在说一桩不相干的旧事,“教主失踪,教中四分五裂,杨某一个人按着乱子已是分身乏术。鹰王挑了这个当口走,走得倒是利落。”
殷天正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天鹰教在明教的地盘上另起炉灶,招兵买马,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些年。”杨逍叩着扶手,两下一停,又两下,“不是我大度,是想着鹰王好歹是明教出去的人,行事总该有个底线。”
他的手指停了。
“如今鹰王看看。”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往殷野王那边带了一带,又回到殷天正脸上,“底线何在?”
殷天正的拳头在身后攥得骨节作响。他的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两道白眉几乎并作了一道。他殷天正行事磊落了一辈子,儿子干出来的这些事,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可他殷天正也不是站在这里让人训的人。
“杨左使。”他开口了。声如洪钟,可沉了半分。他上前一步,鹰目直视着椅子上的杨逍,“犬子之事,老夫认了。该打该罚,凭左使处置。可你说天鹰教自立这桩事。”
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阳教主失踪之后,教主之位空悬,教中弟兄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内耗不休。老夫在光明顶看了许久,看不下去了。与其留在那里跟着一道耗,不如带一批弟兄出来,好歹保全一支人马、留一脉火种。这条路不好走,日后落个叛教的名头老夫也认了。可殷某走的时候……”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得像石头投进了深水里。
“心里从没把自己当外人。”
前厅里静了一息。烛火跳了两跳,在墙壁上晃出两道长影。
殷天正的话说到这里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极重,“殷某在此对左使承诺,明教若有朝一日到了生死关头,殷某领着天鹰教全部弟兄回去驰援光明顶,绝不会迟半步。”
他把这番话说完了,胸膛起伏了几下,攥在身后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杨逍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
他看了殷天正几息。烛火在他眼底映出细小的光点,那光点不动,像是嵌在瞳仁里的两粒寒星。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到了殷天正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一个满头白发一个眉目冷峻,一个身形魁伟如铁塔,一个修长挺拔如青竹。“鹰王说天鹰教从没忘了明教出身,明教有难天鹰教绝不袖手。好。杨某信鹰王的话。”
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眼睛在烛火中锐得近乎逼人。
“教主空悬,五行旗各自为战,四大法王五散人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已经摇摇欲坠。鹰王说等到生死关头再回来……”
他一字一顿。
“还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这一句落下去,殷天正的面色变了。
前厅里极静。墙角的殷野王低着头不敢抬眼。殷天正身后的那些天鹰教高手一个个屏着气。烛火跳了一跳,殷天正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了一晃。
杨逍没有再逼。他说完了他该说的话,最后那句问出去便不再追问了。
“改日杨某在光明顶上备酒。”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转了过来,散淡得像是在邀一位老友来喝杯闲酒,“等鹰王来叙旧。”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疾不徐,踩着满地碎瓷走出了前厅的大门。知微跟在他身旁,逐风收了剑,三人的身影没入了门外的夕阳里。
殷天正站在满地狼藉的前厅中,望着门洞外三人远去的背影。夕阳从门洞中照进来,照在他满头的白发上,也照在身后蜷在墙角的殷野王身上。
他站了很久,一言不发。
然后他转过身去看殷野王。殷野王低着头不敢迎他的目光。
“起来。”殷天正的声音极沉。“跟我回去。”
殷野王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父亲身后走了出去。
庄外的山道上三匹马已经走远了。逐风骑在后面,猎隼蹲在杨逍肩头歪着脑袋打盹。知微坐在杨逍的马上靠着他的胸膛,偏头看了他一眼。
“鹰王会回来么。”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杨逍想了一阵,“会的。早晚的事。”
三匹马沿着山道慢慢行去。夕阳在身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天边剩了一线昏黄。前面的路还长着,可三人一隼走在暮色渐起的山道上,谁都没有急着催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