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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74 千里饿殍无人问,圣火当为苍生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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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浙入两湖,天地便变了一副面孔。

先前在东海边上还见得到渔船和集市,码头上有鱼腥味,街巷中有孩童追逐嬉闹。过了长江往西北走,渐渐地就不对了。田地荒了。两岸的水田里不是秧苗,是半人高的野草和稗子,乌压压地长了一片,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乱发。田埂上的水渠干裂了,裂纹像是爬在地上的蛛网,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远处。官道上不见行商的车马,路面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烫脚,偶有几只野狗从路边窜出来又窜回去,肋骨一根一根地在皮下凸着。

阿卓最先发觉不对。她坐在知微身前,鼻子抽了抽。“师父,有股味道。”

知微也闻到了,腐烂的、在暑热中发酵之后特有的那种气味。她没有回答阿卓。

人影渐渐多了起来。起初还是三五成群的,拖家带口,挑着空空的扁担,背着空空的包袱,脸上是那种饿了很久之后特有的灰败。老人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喘气,年轻些的搀着架着往前拖。有个妇人抱着一个婴儿走在路边,婴儿没有哭声,妇人也没有表情,两个人都像是纸糊的。

再往前走便不是三五成群了,是一条绵延不断的人流,从南往北,从东往西,没有方向,哪里有活路便往哪里走。路边开始出现倒毙的尸首。一具,两具,后来便数不清了。有些已经肿胀发黑,苍蝇在上面结成了黑压压的一层;有些刚刚倒下不久,嘴巴张着,眼窝深陷,骨瘦如柴的手臂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一个老头倒在路边的水沟里,身旁散落着一只空碗和一双草鞋,碗里面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的残渣都没有。

阿卓把脸埋进了知微的后背里,不敢往两边看。知微的手臂揽着她,收紧了些。逐风走在最前面,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杨逍策马走在中间,目光扫过两旁。他没有说话。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持缰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

走到一处干涸的河滩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喊声。

杨逍一提缰绳,枣红马箭一般冲了出去,几人随着他一起没入了前方的人群中。

河滩上围了一堆人,衣衫褴褛的饥民围成了一圈,圈子中间有人在挣扎,有孩子的哭声,尖利刺耳,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杨逍翻身下马的时候看清了,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双手死死地箍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被他掐着脖子,哭都快哭不出声了。男人的嘴里嚼着什么,嘴角有血。旁边的地上倒着一个瘦弱的妇人,她的手臂伸着,手指弯曲着,指甲里有泥,紧紧地抓住那个孩子,全身的力气都在拉着孩子,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

杨逍的掌劈了下去,那一掌没有留力。瘦骨嶙峋的男人被掌风击中了后脑,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手松了,孩子从他怀中滚了出来,趴在地上干嚎,声音已经哑了,那男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围观的饥民没有叫喊,没有惊恐,他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空洞的麻木的。

知微赶到的时候,杨逍站在那个死去的男人和哭嚎的孩子之间。她跳下马,先去看那个孩子,孩子的脖子上有掐痕,但没有断气。她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的身子轻得像一捧枯柴,几乎没有分量。

杨逍的目光在看更远处。

河滩的另一头,有三四个人影正在推搡着什么。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可隐约能听见尖叫声,是孩子的尖叫声。

杨逍的脚步动了。他的轻功极快,身形一掠便到了河滩的另一端。可他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三四个饥民散了,地上丢着几根人骨头。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看了几息,转过身去。逐风追了上来。他看见了杨逍身后地上的东西,脸色刷地白了,偏过头去扶着树干呕了一声。

杨逍走回了知微和阿卓那边。知微正抱着那个获救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用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围观的饥民散了一些,余下的仍蹲在路边。他们的目光看着杨逍手上残留的血迹,没有恐惧,没有感激,什么都没有。

知微把孩子交还给坐在地上的女人,给她了一些干粮。她转过身来看杨逍。杨逍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可她看得出来他眼底压着什么。

四人沉默的继续上路。

此后一路上他们又见了三四起类似的事。有的是抢孩子的,有的是抢老人的,有的不抢活人,扒刚死的人的衣裳找吃的。杨逍救了能救的,救不了的就从身旁走过去了。他能打死一个抢孩子的饥民,可十里之外还有一百个。他给一群饥民分了干粮,可他四个人带的口粮也撑不了多久。他在做注定做不完的事,而他知道。

阿卓那天夜里没有吃晚饭。知微把饼子掰了递到她嘴边,她看着那块饼,想到了白天那些东西,胃里翻了一阵,转过头去。知微没有勉强她。逐风也没怎么吃,坐在火堆旁擦他的剑,擦了一遍又一遍。

杨逍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一口一口地把饼吃完了。知微看着他的侧脸。他吃东西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执行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务。吃完了他喝了一口水,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上,闷得透不过气来。

巨木旗的人是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中遇到的。

逐风在前面开路,忽然勒住了马,回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林间有动静。不是野兽,是人。刀刃碰撞的声音、沉闷的呼喝声、还有一种极压抑的呻吟,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叫疼。

杨逍翻身下马,无声地穿过了林间的灌木丛。

山坳里一片狼藉。二十余人散在坡地上,有的靠着树干坐着,有的躺在地上,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地上扔着折断的长枪和砍卷了刃的刀,血迹从坡顶一直淌到了坡底的溪涧中,把溪水染成了淡红色。一杆大旗斜斜地插在坡顶的泥地里,旗面被砍破了一半,可那上面的‘巨木’二字还认得出来。

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给旁边的人包扎伤口。他满脸是血,左臂吊着,右手撕着布条缠在伤员的大腿上。听见灌木丛中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来,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杨逍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那汉子看见他,怔了一瞬,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整个人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抽掉了撑着的那根骨头。

“左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人声。

杨逍走到坡地上,目光扫过这二十余人。伤的伤、残的残,还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半。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个被包扎的伤员,大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止住了但脸色蜡白,怕是失血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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