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林间穿行的背影。他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他家中也有个妹妹,很小的时候,还不到会跑的年纪,家里便遭了难,妹妹没能活下来。若是妹妹能长大,大约也是这般活泼的模样罢。
暗桩接上了头,荆襄一带近来太平,元军大队被巨木旗牵制在岳州外围,这一带只有零星散兵过路。逐风将消息记了,带着阿卓出了林子南面的豁口,沿着溪涧往下走,在天色将暮的时候到了约定的溪谷。
杨逍他们已先到了。溪谷三面环着矮坡,坡上杂木丛生,谷底一片平地,溪水从西面的山上下来,绕着几块大石潺潺地淌。范遥靠在溪边一棵老松下,灰袍黑巾,闭着眼,也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听风辨位。杨逍和知微已在平地上搭了简易的营地,行囊搁在石上,药箱倚在树根旁。
逐风回禀了暗桩的消息,杨逍听完点了下头,吩咐道:“生火做饭。”
阿卓去拾柴。溪谷周围枯枝落叶不少,她抱了满满一捆回来,又跑了第二趟。第二趟回来的时候她怀里不光抱着柴火,右手还攥着一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瞧个不停。
那是一枚铁牌。拇指大小,锈迹斑驳,形状似是两只禽鸟交颈而栖,当中镂了空,虽经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侵蚀,那镂空的花纹却仍显得精巧。她是在溪涧旁的乱石堆里翻出来的,大半埋在泥中,被她一脚踢了出来。
阿卓从褡裢里翻出一截红绳穿了铁牌,系在了腰间的银饰旁边。她身上原就挂着苗银的铃铛和小坠子,叮叮当当地响,如今多了这枚铁牌,走起路来便多了一声低沉的铁鸣,混在银铃的脆响里头别有一番味道。她系好了得意地拍了拍腰间,跑去拨弄火堆了。
篝火升了起来。众人围坐在火旁。知微在煮药粥,逐风在一旁默默磨剑,阿卓帮着翻了翻火堆里的几块烤饼。
范遥靠在老松上,火光照在他那张毁了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方才睁了眼,目光扫过阿卓腰间新添的那枚铁牌,停了一停,复又垂下眼帘,没有即刻开口。
吃罢了饭,知微去溪边涮碗,阿卓照例替范遥换了药。她的手法比起初稳了许多,药膏沿着喉部疤痕的纹理推下去,力道不轻不重。缠完纱布,她把瓷瓶塞回药箱,在范遥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顺手摸出腰间那枚铁牌把玩。
“你知道那是什么?”
范遥的声音从他那被炭火烫坏了的喉咙里磨出来,沙哑低沉。
阿卓歪了歪头,“什么?”
“鸳鸯连环牌。”范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篝火上跳动的火焰上。“原是一对的,两枚扣在一起便严丝合缝,分开来各是半只鸳鸯。你手里那一枚是其中之一,另一枚不知散落在何处了。”
阿卓将铁牌翻过来看了看,果然,铁牌一侧有一道极细的卡槽,像是原本与另一枚扣合的接口。
“二三十年前,荆襄这一带有一对情人。”范遥的语气散散漫漫的,像是在说一桩年深日久的旧闻。“男的姓胡,刀法极好,弱冠之年便在两湖一带打出了名号,江湖上唤他‘追风刀’。女的是个当地一个门派的掌门之女,也习得一身好武艺,性子刚烈得很。两人少年相识,打了这对鸳鸯连环牌做信物,一人一枚。”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拿起膝旁的水囊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后来男的被门中派去办一桩差事,一去便是许久。他的仇家在江湖上与他交过数次手,奈何不了他的刀,便使了阴招,趁他久不归家,买通了人给那女子递消息,说她的男人在外面另娶了同门的师妹。那几个仇家算准了这女人的性子,爱得烈的人恨起来也烈,只消一把火便能将她烧成一柄杀人的刀。”
“她信了?”阿卓插了一句。
“信了。”范遥的嗓音沙哑中似乎多了一丝什么别的意味,一闪便过去了。“她把这半枚连环牌挂在腰间,提了一柄长刀,孤身一人闯上了那个门派的山门。”
篝火噼啪地炸了一声。一截烧透了的枯枝断成两截,在火堆中塌了下去,火星子飞溅了一片。
“他赶出来拦她。她却已经杀红了眼,长刀当头劈下来。”范遥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去,“他倒在她面前的时候,挣扎着伸手去摸腰间,他那半枚铁牌还挂在原处,一日也不曾取下来过。”
溪谷中安静了几息。风从坡顶的树丛间掠过来,吹得篝火明灭了一明灭。
“她看见了那半枚铁牌,便全明白了。可他已经死了。”范遥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一扯在疤痕之间歪成一道极浅的弧,像是裂了的瓷面上一道旧纹。“后来她把那几个设局造谣的仇家一个一个杀了,杀完了之后她便消失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疯了,再没有人见过她。这对鸳鸯连环牌也就此散落了。”
他说完了,没有再多一个字。
阿卓低着头看了那枚铁牌好一阵。篝火的光映在铁牌锈蚀的表面上,镂空的鸳鸯纹在她的指尖下面粗粝而冰凉。
“最该死的就是那几个造谣的。”阿卓先开口了,语气是干干脆脆的愤怒,“打不赢人家便拿人家的爱人做文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是东西。”
她想了想,又拧了拧眉。“不过她也是,怎么不先找他问一声呢?”
她把铁牌在掌心里翻了翻,忽然笑了,是苗寨姑娘惯有的那种坦荡利落,像是日头从云层后面忽然露了一角。
“要是我呀,我才不信旁人嚼的舌根子。”她拍了拍腰间叮当作响的银饰和铁牌,声音清清亮亮的,“我若是认定了一个人,我便只信他,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范遥看着她,篝火的光在他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忽明忽暗地跳荡着,深壑与凸起之间的阴影明灭不定,“那牌子你爱戴便戴着罢。”他站起来,拍了拍袍上的草屑,嗓音恢复了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横竖故人已渺,也不会有人来讨了。”
他转身往溪边走去。灰袍的衣摆拂过火光的边缘,背影没入了溪谷的暗影之中。
夜深了。篝火烧得小了,只余一堆暗红色的残烬,偶有一两粒火星子从炭灰中迸出来,明了一明便灭了。溪水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分外清晰,一声一声地敲在石头上。
逐风和阿卓已歇下了。
知微还在忙。
她坐在药箱旁边的一块平石上,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棉布,布上摆着研钵、碾槌、几只瓷瓶和一摊子零散的草药。她在研磨一味药材,碾槌在研钵中缓缓转着圈,发出沙沙的细响,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这已是她今晚第三遍研磨了。前两遍磨出来的药粉她看了成色、闻了气味,都不甚满意,倒掉了重来。旁边搁着两碗配好的药液,一碗颜色比另一碗深了些许,大约是配比上做了调整。解药的配伍她来来回回看了不知多少遍,纸面上被她指尖摩挲过的地方都有了一层浅浅的毛边。
杨逍从另一边绕过来的时候脚步极轻,可知微还是听到了。她抬了一下头,两人的目光在暗沉沉的夜色中碰了一碰。
杨逍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面前的那堆药材上、研钵里残留的粉渣、倒掉重来的痕迹、翻了又翻的配方,一眼便看明白了。他没有开口,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握住了碾槌的柄。知微的手还攥着碾槌不曾松开,他便连着她的手一起握住了,将碾槌从研钵中缓缓提起来,搁在了一旁。
知微的手指空了,悬在半空中顿了一息。
杨逍将研钵里的药粉拢了拢,倒进一只小纸包中封好了,放回了药箱。而后将散落在棉布上的瓷瓶一只一只拾起来,塞上瓶塞,收进箱中。配方从石头底下抽出来,折好了也搁了进去。合上箱盖的时候他的动作不轻不重,搭扣咔嗒一声扣死了,在夜风中极为清晰。
他站起来,扣住知微的手臂将她从石头上拉了起来。知微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晃,她坐得太久了。杨逍的手在她臂上稳了一稳,带着她往旁边那棵老松树下走了几步。
他靠着松树坐下来,后背倚着粗粝的树干。而后将知微拉到身侧,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了他的胸口上,沉声说,“快休息吧。”
她的手从侧面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腰。环得很紧,手指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仿佛怕他会消失了一般。
杨逍的手掌搁在她的肩头上,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没有说话。
溪水的声音在远处潺潺地响,夜风从坡顶掠过松梢,松针簌簌地落了几缕,落在两人的肩上和发间。篝火的残烬暗了下去,最后几点红光在灰烬中明灭了几明灭,终于熄了。天上的银河横在头顶,清冷而寂寥。
杨逍靠着松树,一臂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搁在膝上。他没有睡。他的目光越过溪谷的边缘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远山在星光下连绵起伏,轮廓模糊而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