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两人一同在石门前跪了下去。
范遥双膝触地,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贴在了青石的地面上。他在这个姿势中伏了许久。当年阳顶天将光明右使的位子交给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跪的。
杨逍跪在他旁边,低下了头。当年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阳顶天一眼看中了他,把他一手带到了光明左使的位子上,传了他乾坤大挪移。那个人此刻就在这扇石门后面的一间小室之中,坐了八九年了。
松涛从远处涌来,一阵接一阵地掠过头顶的岩缝,呼呼地响。
两人跪了许久,先后站起来。
杨逍的声音极稳。“密道封禁。日后教主归位,再行定夺。”
范遥嗯了一声。
两人在石门前又站了一阵。三炷线香燃了大半,灰烬簌簌地落在石面上,那碗留在桌上的酒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两人转身走了。一白一灰的两道身影沿着山径走下去,被松林的暗影一层一层地吞没了。
回了光明顶,日子像是流水一般顺当了下来。
五行旗在前线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了议事堂中。锐金旗和巨木旗在岳州外围联合打了一场大仗,元军败退了四十里。丐帮的人在两湖一带配合洪水旗做了几次接应,粮道护得稳稳当当。武当遣了两名弟子来光明顶联络协同,宋远桥在信中称明教为‘贵教’,措辞比从前又客气了三分。昆仑新掌门也来了书信,言辞恳切,说愿与明教共同抗元。
杨逍在议事堂中看完了一摞简报,递给范遥。范遥翻了翻,挑出了几封需要回的信,嗓音沙哑地说了几句意见。两人议了半个时辰便散了。从前这些事全压在杨逍一个人身上,如今有范遥分了一半,肩上的担子便轻了不少。
逍遥二仙常在一处切磋武学,两人过招的时候掌风激荡,松针簌簌而落,看得逐风和阿卓在旁边目不转睛。杨逍和范遥年少时便是这样过来的,两人的武功路数截然不同,却恰好互为磨砺。分开了这么多年,如今重聚在光明顶上再度比肩切磋,招式之间的默契竟丝毫未减。
逐风在雷门的事务理得井井有条。陈哲从前线送了一封信来,称在前线又打了一仗,信末提了一句“沈门主昔日襄助,在下受益良多”。逐风看完了信搁在桌上,没有什么得意的表情,继续低头看他的布防图。
阿卓每日给范遥换药,手法已极为熟练,纱布缠得匀匀贴贴的,范遥闭着眼由她处理。换完了药阿卓便跑去练功,在光明顶后山的空地上走她的落英阵步法,走着走着又卡住了,蹲在阵中想了好一阵,翻出知微画的阵图来对照,自己琢磨了半日,忽然通了,站起来又走了一遍,果然顺了。
知微的日子彻底松弛了下来,闲下来的时候她会在光明顶上到处走走,看看山色,吹吹风,偶尔兴起时去灶房给杨逍煮上一碗热汤面。杨逍有时候从议事堂出来找她,发现她蹲在后山的溪涧旁边看水里的鱼,看得入了神。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阵,知微回头发现了他,冲他笑了笑,说这鱼肥得很,晚上可以烤来吃。
午后得闲的时候,杨逍和知微会在后山的空地上过几招。这是他们相识以来便有的习惯,两人你来我去地拆上个几十招,既是练功也是消遣,知微没有内力,可她的身法灵巧,步眼极准,杨逍若是不留心便会被她绕到侧后方拍上一掌。杨逍每每被她拍中了也不恼,嘴角弯着,反手便将她的手腕扣住了,顺势往怀里一带。
又过了几日,知微察觉到了光明顶上有些不对劲。
先是院子里多了好几匹红绸。起初是一匹两匹搭在廊柱上,她以为是谁晾的布没收,没在意。过了两天,红绸变成了好几匹,从廊柱上牵到了院墙上,沿着屋檐拉成了一道道的红色弧线。
然后是灯笼。大红的纸灯笼,一盏一盏地挂了上去,挂在回廊的椽子下面,挂在院门的两侧,挂在通往议事堂的石径旁边的松树枝上。
然后是喜字。有人在正堂的门楣上贴了一个斗大的红纸剪的双喜字。
知微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红绸灯笼和那个喜字,愣了好一阵。
她转身去找杨逍。
“你让人在备婚事?”知微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杨逍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嗯。”
知微看了他几息。“你是不是忘了问我一句?”
杨逍的眉头微微一挑。“怎么,不愿嫁我?”
知微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伸手将她揽进了怀中。她仰起头想说什么,杨逍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发间,指尖拢了拢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她发间的那支簪子上,他曾亲手簪在她头上的。
杨逍正了正那支簪子,指腹在簪头的兰草纹上摩挲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是她听了五年都没有听腻的那种笃定。
“杨某的东西,不兴退。”
知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她的眼眶忽然有一点热。
山风从崖台下面涌上来,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远处的群山在日光中层层叠叠地铺展着,从深黛到浅青到金,一直铺到了天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