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屋子里阿卓推开门出来。她头发还没绾好,伸了一个懒腰,看见逐风从院门那一头转身回来,便问。
“哥,谁来了?”
逐风把剑往身后一背。
“没谁。”他道,“你歇着吧。”
阿卓‘哦’了一声,又打了一个哈欠,回屋去了。
那以后宋青书也没那么早便来了。
可他到底还是来了。
第四日下午。明教众人在西厢院里午歇。杨逍在屋里看一卷舆图,知微在窗下抄方子,逐风在自己屋里擦剑,范遥在屋里看一卷书。屋门半开。
阿卓在院子里那一棵老梅树下,把蝶谷带回来的几味药摊在竹簟上晒。
院门被推开了。
是宋青书。这一回他没敲门,他显是知道再敲一次怕又是逐风开。他直接走进了院子。
“阿卓妹妹。”
阿卓正在拢一捆药。她抬起头来。
“宋公子。”她笑了一笑。
“今日好天气,”宋青书道,“晒药正合适。”
“嗯。”阿卓道,“宋公子有事?”
“路过便想来聊聊天。”宋青书在那一棵老梅树下站着,他踌躇了一刻,开口,“阿卓妹妹可见过武当的轻功?”
阿卓抬起头,“在溪边见过宋公子展过一回呀。”
“那是粗浅的。”宋青书的眼神亮了起来,“武当真正的轻功在梯云纵。借力一跃,可拔七尺。三跃可越数丈。”
“那是真的厉害!”阿卓道。
“阿卓妹妹可有兴致看一回?”
宋青书没等她应。他已经退后了几步,站到了院子中央。
“献丑。”他道。
他起身一蹬。
第一跃,足尖点在院子那一棵老梅树的横枝上,身形拔起。
第二跃,借势翻身,足尖点在西厢屋顶的一块青瓦上。
阿卓眼睛亮了起来,仰头看他。
第三跃。这是最高的一跃。宋青书要从那一片青瓦上腾空跃过整个院子,落在阿卓所站的那一棵老梅树下。
他在瓦上一蹬。身形斜斜地拔起来,青袍在空中展开。
就在他到了最高点那一瞬。
一道极轻的掌风从院子的某一处斜斜地拂上来。
无声无息。
那道掌风极细极轻。宋青书在最高点重心最虚的瞬间,足踝被那一拂,重心歪了。
他在半空中拼命调整也救不过来。武当轻功的底子毕竟扎实,他没有摔死人,他扭了腰勉强护住了上身。可他着地的姿势再无半点武当二代大师兄的体面。
整个人面朝下扑在了院子那一片青砖上。膝盖在地上拖出半丈远的两道痕。青袍沾满了灰土。鼻梁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渗出了血。
阿卓手里那一捆药‘诶呀’的一声落了。
“宋公子!”
她跑过去蹲下来要扶他。“宋公子你流血了。我替你看看,鼻梁有没……”
“不必。”
宋青书伸手挡了她一下。他的脸通红,鼻血还在淌,淌过了他的嘴唇下了下颌。他偏过头去不让她看见那一脸狼狈。
“小事。”他声音里有一些压不住的颤。
“宋公子鼻骨可能裂了。”
“无碍。”他用袖子捂住了鼻子,撑着青砖站起来。“无碍。青书学艺不精,跌了一跤。打扰姑娘晒药了。”
阿卓还伸着手要替他诊脉。
宋青书摆了摆另一只手。他没敢再看她一眼,仓皇的拱了一下手便转身朝院门走。他走得极快,又差一点撞到院门的门框。
院门合上了。
院子里只剩阿卓一个人,呆呆的蹲在那一片散开的药材中间。
知微的窗里这时候伸出一个头来。
“阿卓。”
“师父。”
“药晒着。回屋。”
阿卓蹲下来一捆一捆把药材重新拢起来。
院子另一头廊下那一扇窗,原是关着的,此刻开了一线。
窗里灰袍黑巾的人端着一盏茶。
茶热得正好。热气在他面前那一片暗影里袅了一下。
那以后宋青书没再来过西厢。
他鼻梁包了一片膏药,武当的弟子们不知怎的没多问。他自己跟父亲打了一个招呼,说前日在演武场上自己练梯云纵摔了一跤。
第六日清晨阿卓在三清殿前看武当弟子早课。
宋青书今日仍领头。他立在弟子面前报招式,鼻梁上贴着膏药。
阿卓坐在殿前石阶上看。她还是带着那一双好奇的眼睛。
宋青书的目光偶尔扫到她那一边。一扫到他便垂了眼,把目光收回弟子那一头去。他不再走神,不再报错招式。
阿卓没察觉。她全神在看身段。
殿前广场另一头,宋远桥从一侧走过。
他的目光从儿子身上挪到阿卓身上,又从阿卓身上挪到三清殿后头那一处廊下。
廊下站着范遥。他靠在柱上喝茶。
宋远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范遥这时候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相视一瞬。
范遥的嘴角弯了一下。
宋远桥也淡淡笑了一笑。他拱了拱手。范遥还了礼。
宋远桥转身走了。
范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