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落在伤痕的起处,沿着伤的边沿,一寸一寸抚下来。她从额角抚到颧骨,从颧骨抚到下颌,从下颌抚到喉侧那一片炭灼的厚疤上。
她的指尖在抖,她的呼吸也在抖。
可她没缩回去。
范遥在她指尖底下没动,他的手仍扣在她后腰上,可他的喉头滚了一下。
“范遥。”
“嗯。”
“那一处。”
她顿了一下。
“那一处有你吗?”
范遥怔住了。
“……什么?”
“你方才说,你要把我关起来。”
“嗯。”
“那里,”她抬起眼来望他,“有你吗?”
范遥的呼吸停了一刻。
他几乎答不出这一个字。
“……有。”
“你陪着我么?”
“我陪。”
“一直陪么?”
“一直。”
她的指尖还落在他左半边脸那一道旧伤上,她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捧着他的脸。
她抬起脚尖,把额抵到了他的额上。
她说:“那便也好,那便关起来。”
范遥在那一刻没动。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东西从他胸腔的最深处涌上来,涌到他喉咙上,又涌到他眼眶里。他的指尖在她后腰上紧了一下,又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他说不出话。
他能说最毒的话,最狠的话,最会哄人的话。他在汝阳王府里能骗得鹤笔翁倒出一肚子的醋意,能哄得鹿杖客把秘事一桩一桩往外抖,他这一辈子那一张嘴皮子从不曾有一刻输给旁人。
可此刻他说不出话。
阿卓的额抵在他额上,她的呼吸落在他鼻尖,她的指尖还停在他脸上。
“范遥。”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他声音哑了。
“我从没怕过你。”她说,“你别松手啊,我不会走。”
范遥的指尖在她腰侧攥紧了。
“不许说了。”他道,声音哑得厉害,“不许说了。”
“为何不许说?”
“我会做错事。”
阿卓笑了,她的额仍抵着他的额,她笑的时候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那便错。”
范遥的手从她后腰滑到了她的发间,他攥住了她的发,将她抵进自己怀里。他俯下头,唇落在她额上,停了一刻,又落在她眼角,又落在她鼻尖。落到她嘴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阿卓。”
“嗯。”
“你是我的人。”
“嗯。”
“这一辈子。”
“嗯。”
“下一辈子。”
阿卓抬眼瞪他。“还要下一辈子?”
“还要。”范遥道,“我贪心。”
阿卓笑了出来。
“贪便贪。”她道。
范遥那一刻吻了她。
这一吻同那一夜在石室里第一吻又不同了,这一吻是另一种东西。是水底下压了多年的山忽然浮上来。是一座暗火烧了多年的窑终于裂了口。他吻她的时候手掌按在她后脑上。手掌是稳的,可指节是颤的。他吻得极深,吻得阿卓喘不过气来,她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他不退。她攥住他的衣襟,他更近。
停了一瞬,他的手从她腰上松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从她身边走开了。他在石室那一头的窗下站住了,一只手撑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他在那里立了一刻。
外头的雨开始落了。雨声极小,落在石室窗外的松针上沙沙响。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
阿卓在石床边坐下来,她也没说话。她坐在那儿等他平了息。
过了好一刻范遥从窗下转过身来。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了。窗外的雨慢慢大了。雨声盖了松涛。石室里没有别的声响,只有两个人极慢的呼吸。
范遥忽然开口。
“阿卓。”
“嗯?”
“方才那一伙,洪水旗赵岚那几个。”
阿卓的指节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嗯?”
“他们没说错什么。”
“嗯。”
“他们没碰你什么。”
“嗯。”
“我也没由着自己,冲进去把他们的舌头一个一个剪下来。”
阿卓的手猛地一抖。
她抬起头来瞪他:“范遥!”
范遥望着她。他那一双疤痕之间的眼睛此刻笑意浮在眼底,又是平日里那一种散散漫漫的味道,可那笑底下又压着别的东西。
“你看,”他道,“我克制得很。”
“你方才在想这个?”
“嗯。”
阿卓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范遥笑了一声。他重新捉回她的手,反扣在自己掌心里。他低下头去,唇贴在她指节上落了一吻。
“我同你讲过的。”他道,“我不是良人。”
阿卓望着他。
“你听我讲了那一段话又听我说一回这个。你怕不怕?”
阿卓想了一想。
“我从前怕过山鬼。”她道,“在苗寨里夜里走山路,我也怕过山猫。”
范遥嗤了一声。“你拿我跟山鬼山猫比?”
“你比山鬼更厉害一些。”阿卓认真地点了点头。
范遥那一声笑差点没绷住。他低头在她指节上又落了一吻。这一吻比方才那一吻久了一些。
“睡罢。”他道。
阿卓“嗯”了一声。
她在石床上躺下来。范遥从床那一头取了一件他自己的袍子盖在她身上。袍子带着他身上的味道,她把袍角往脖子底下拢了拢。
外头雨声极大,石室里头静极了。
只有两只鸿雁,一前一后挂在一对人的腰间,偶尔在轻轻地碰了一声。
叮。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