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穿过大堂,直截了当地落在了那个胖乎乎的杂货商人身上。“他没有用迷香,这驿站四处漏风,加上大家都在二楼,若是燃香,气味极易引起旁人警觉。他用的是混在昨晚那一包点心里的迷药。”
“你胡说!”那商人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急得脸上的肥肉都在直哆嗦,“您话可不能乱讲!昨晚那点心,我可是端着在堂中转了一大圈的!那刀客孤僻得很,谁知道他会不会吃?再说,大家都吃了,连夫人您也尝了,怎么大家都没事,偏偏就他一个人中了迷药?我若是在点心里下毒,岂不是连诸位一起害了?”
知微挑了挑眉,“这也正是我方才觉得奇怪的地方。点心大家都吃了,确实无毒。但赵祁的尸体肌肉松弛,喉间没有任何挣扎充血的痕迹,显然在被一刀断喉之前,就已经陷入了极深的睡眠,绝对是中了迷药。”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朝着商人那几个大开的货箱走去。
“哎!夫人,这都是小人糊口的本钱,您可别乱翻——”货郎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想要伸手去拦。
然而,他那只手才刚刚抬起一半,杨逍极其随意地在身旁扶栏的木头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声音不大,商人却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冷透,抬起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半步都不敢再往前挪。
知微安之若素地蹲在货箱前,纤长素净的手指在那些商品中翻检,最后目光落在了一排胭脂水粉上。她捻起一盒小巧的香粉,掀开盖子,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两下。
她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盒香粉里面竟然有一丝极微弱的鱼腥味。”
“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商人结结巴巴地辩解,“小人走南闯北,路上环境腌臜,沾了些什么怪味也是有的!”
“是吗?”知微盖上香粉盒,语气依旧平静,“其他的物品或许不容易被异味浸染,但香粉为了留香,其介质本就极为吸味。你既然是个指望这些货物糊口的商人,必定把这些货物视若珍宝,怎么会允许带有鱼腥味的东西跟它们混装在一起,毁了货物的成色?”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发愣的消息掮客:“胡不归,你方才说,这赵祁是哪里人氏?”
胡不归一激灵,赶忙答道:“他岭南广州路一带的人。他那手断川刀,最初便是在岭南闯出的名头。”
“岭南……”知微低声沉吟,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眼神豁然明亮,“我明白了。”
她看向那个面如死灰的商人,声音里透出了一股看透人心的清醒:“岭南沿海,当地有一种特产的果干,咸香中带着海鲜味,当地人爱极了这口家乡风味,可外地人却大多闻不惯也吃不惯。”
大堂里的众人皆是一愣,西域少女更是听得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
“你昨晚端着点心转了一圈,并不是为了碰运气。”知微看着商人,将他的杀局抽丝剥茧般地摊开在众人面前,“你早就把下了重剂量迷药的果干藏在了袖子里。你先将寻常的油果子分发给众人,让躲在阴影里的赵祁看清楚,大家吃得都没事,而且分发点心的,不过是个毫无内力、谄媚讨好的寻常商贩。这便是你卸下他防备的方法。”
知微的语速不快,“当你端着盘子走到他面前时,再借着袖子的遮掩,极其自然地将那几块带着鱼腥味的家乡果干拨进盘子里。赵祁是个亡命天涯、极度警惕的刀客,如果是一个武林高手递给他吃食,他绝不会接。如果是普通的干粮,他也未必会碰。但在大雪封山、孤立无援的异乡,一个毫无威胁的胖商人,在一个被众人都验证过安全的盘子里,无意中露出了一点他最为熟悉的家乡味道……”
胡不归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当然会拿!”
“不错。”知微点了点头,“待迷药起效,你也知道他选了哪间房舍,潜了进去,拿起了他那把极重的宽背大刀,靠着自身的重量和蛮力,直直地剁了下去……”
死寂,破驿站里只剩下窗外狂风呼啸的呜咽声。
“一派胡言!”
那老道士梗着脖子,灰白的胡须直抖,“他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杀一个刀客做什么?那赵祁的秘籍又在何处?”
大堂里众人的目光,随着老道士的质问,再次落在了程知微和那胖商人的身上。
知微没有理会老道士的叫嚣。她依旧安安静静地蹲在货箱前,素白的手指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绢布和首饰,落在了角落里一卷最不起眼的素布上。
她将那卷素布抽了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来说?”知微声音平静得像窗外的落雪。
那胖商人在看到那卷素布的一瞬间,忽然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块布,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比哭还凄惨的苦笑。
货郎的嗓音彻底哑了,透着一股大仇得报后的空洞,“我不是觉得他会吃那果干,我是知道,他一定会吃。”
此言一出,整个破驿站里鸦雀无声。
连胡不归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招认了!
“我本名叫王大富,的确就是个卖货的,走南闯北半辈子,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王货郎盯着地上的炭火,眼神发直,“我家里有个老父亲,是个最热情好客的脾气。去年年底我跑商回来,推开门才知道,我爹在几日前被人砍死在了堂屋里。”
西域少女捂住了嘴,眼中露出了不忍。
“官府来看了,定的是流寇入室劫杀。”王货郎惨笑一声,“可我翻遍了家里,值钱的银两、绸缎,一样没少。我爹与人为善,更没有仇家。我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直到我收拾货仓的时候,发现那个用来插废弃画轴的破瓷瓶里,少了一卷布。”
他抬起头,看向知微手里的那卷素布。
“那是我爹早年跑商时,在集市上瞎买的一卷残卷。上面的字跟鬼画符一样,谁也看不懂,更不知道值几个钱。我爹怕它散了,就随手缝在了一块素布上,卷起来插在画瓶里。久而久之,连我们自己都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个破玩意儿。”
王货郎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红得滴血:“我爹出殡那天,隔壁的邻居来吊唁,拍着我的肩膀叹气,说我爹死得冤。说就在我爹遇害的前两天,还高高兴兴地在家里招待一个也是岭南口音的江湖客。我爹为了招待那个同乡,甚至还托人去东街买了我们老家特有的果干……”
他死死咬着牙,眼泪砸在了地上的冰渣里。
“我和我爹,根本就不爱吃那个带着鱼腥味的果干,那是他专门买给客人吃的!我疯了一样在家里找,连个果干的渣子都没找到。全被那个人吃光了!”
王货郎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楼梯口那具惨死的尸体,眼底爆发出极其骇人的恨意,“后来,我一打听就知道了。这赵祁就是那个为了块残卷,砍死我爹的畜生,他以为是什么绝世秘籍!”
“我一路追着消息,追着他。我把下了药的果干藏在箱子,我就等着有一天能碰到他。我不懂什么武功,我也不知道这破布上写的是什么绝世神功!”王货郎指着那块素布,嘶吼着又哭又笑。
这番凄厉的自白在空荡荡的驿站里回荡。
老道士目光死死地钉在知微手里的那卷素布上,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贪婪和狂热。
知微将那卷素布放到王货郎手里,“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这东西是你父亲的遗物,便收好吧。”
“为了这么个我们连字都认不出的玩意……搭上了我爹的命。”他惨笑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大堂中央那个已经快要熄灭的破铁盆,“我要这劳什子武功秘籍有什么用?不如烧了,给我爹陪葬。”
说罢,他手腕一抖,“唰”地一声,将那卷素布在火盆上方猛地抖开,眼看着就要扔进那仅剩的暗红炭火中。
就在素布展开的那一刹那,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道士猛地往前探出了半截身子,脖子伸得老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极度狂热的光芒,死死地盯在布面的字迹上,试图在布卷被烧毁前强行记下一招半式。
“等等!”
发出一声惊呼的,却是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西域少女。
她琥珀色的双眸陡然睁大,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一把攥住了王货郎的手腕,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卷素布上。
“这……这不是武功秘籍啊!”少女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指着布面上那些弯弯曲曲、宛如蝌蚪般的异族文字,“这是我们撒拉纳教失传已久的转世祷文!”
大堂里瞬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道士伸长的脖子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狂热凝固成了一个极其滑稽的表情:“什么?”
西域少女指着上面的文字,语速极快,“当年我们教内发生分歧,有一位长老带着半卷祷文的叛逃中原,教中寻了数十年都杳无音信。真没想到,这经书竟然流落到了这里……”
少女双手合十,对着那卷素布,用一种极其古老空灵的腔调,将祷文当众诵念了出来。
胡不归这会儿也凑了上来。他干的就是贩卖消息的营生,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西域文字自然也识得一些。他眯着那双细长的凤眼端详了半晌,“这上头写的,全是赞颂神明、祈求庇佑的祷词。别说是绝世神功了,这上面连个教人打坐吐纳的字眼都没有。”
此言一出,整个驿站陷入了一种荒诞到了极点的死寂。
就是这么个东西,让赵祁丧心病狂地砍死了一个手无寸铁的热情老人,又最终让赵祁自己糊里糊涂地死在了一个卖货郎的手里。
江湖风波,血雨腥风,到头来,争夺的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此时已近晌午,肆虐了一夜的暴雪不知何时歇了,天际放晴。刺目的日光被满山的积雪一晃,顺着驿站破开的门窗透进来,将大堂里那股子阴冷与血腥气照得一清二楚。
王货郎愣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卷引来滔天大祸的残布,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大笑。他笑得涕泪横流,颤抖着手,将那经书一把塞进西域少女的手中。
那西域少女捧着失而复得的圣物,眼眶通红,向着王大富深深合十行了一礼。
王大富没有答话,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颓然瘫坐在满地的冰渣与干粮碎屑中,捂着脸,发出压抑而沉闷的痛哭。
那老道士站在一旁,一张老脸青白交错。他方才那饿虎扑食般的贪婪模样尽数落入众人眼中,此刻发现拼死争抢的不过是一卷经书,登时觉得颜面扫地。他重重一拂袖,冷哼道:“荒唐!竟然戏弄贫道!”
说罢,他铁青着脸,大步离去了。
胡不归望着老道士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痛哭的王大富,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长长叹了口气:“这江湖上,多的是睁眼瞎啊,罢了罢了。”他摇了摇头,背起自己的灰布褡裢,推开驿站破败的大门。
知微也叹一口气,这驿站她半刻也不想多待了,杨逍伸出手牵住她,两人也离开了。
大雪初霁,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这空旷的雪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骑在马上,知微忽地偏过头,轻声问:“你昨夜其实早就听出是那货郎去杀了刀客吧?”
杨逍一手控着缰绳,一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这江湖上寻仇拔刀的事,一日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没有替旁人操心的闲情逸致。只要他推的不是咱们的房门,刀落下去砍的是谁的脑袋,我懒得管。”
知微听罢,仰起脸,清亮的眼底透着几分促狭:“那倒真是万幸。当年在临安,你还有为我那桩寻仇的闲事操心的雅兴,否则我早就到地下见我师父去了。”
杨逍闻言,胸膛微微震动,发出一阵低沉愉悦的闷笑。
他低下头,眼底满是温情,扣紧了她的腰,将她更严实地揽在心口,嘴唇贴着她的耳畔:“旁人的死活,于我如草芥。可你的命,是我当年扣下来的。既落在了我手里,你这辈子自然就只能是我的。”
他轻抖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踏碎了满地清寒的雪影。空旷的雪野上,只留下一串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处,迎着初霁的寒光,渐渐没入了苍茫的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