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捻着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缩了回来。

韩君虞眼中闪过片刻惊异，但下一刻又微微扬起下巴，张开了嘴，像待上钩的鱼。

可垂钓者，却收了鱼钩。

韩君虞觉得姜九思看自己的目光怜爱中又透露着犹豫，不禁问道：“师弟，怎么了？”

姜九思反手一转，把糖递到了韩君虞面前，示意他伸手来拿：“师兄，你既然醒了，我就不能再这样喂你了，你要自己吃。”

很有道理的话，说得总带着点哄小孩子的意思。

韩君虞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姜九思：“身上疼，没力气抬手。”

姜九思立马看向韩君虞的手：“你的手，方才还挺有力气的。”

韩君虞掀开被子，指了指腹部：“现在没力气了。”

被褥下，韩君虞腰腹处缠绕的纱布，血红了一片。

“啊！”姜九思急道，“伤口怎么又裂开了？”

韩君虞猛地咳嗽了几声：“师弟，看来还需要你多照顾几日了。”

姜九思也顾不得什么，直接把被褥掀得更开，继续趴在韩君虞身上一层一层褪下沾着血的纱布，再次敷上止血的伤药，手法干净利索，也顾不得什么害羞不害羞的了。

“师兄，转过去些。”

“好。”

“师兄，你再转过来。”

“好。”

“师兄，抬高点……也不用这么高。”

“好。”

彻底包扎完，姜九思瘫坐在床边，蹙着眉，回忆起往事，叹了口气。

韩君虞也跟着虚弱地叹了口气：“照顾我，就让你这么不愉快？”

“自然不是。”

姜九思比韩君虞叹了更长一口气：“就是觉得，师兄，你有些倒霉。”

韩君虞，从荣耀之身跌落，被张家利用殆尽成为弃子，又被纪展私刑，落下了一身伤；而后，还差点因为自己的不管不顾，命悬一线，真是命途多舛的少年。

衰命啊！

因同为张家棋子，又同样的倒霉，姜九思心中竟对韩君虞生出了一丝丝惺惺相惜的怜意来。

“既然命苦，就多吃些糖吧。”韩君虞朗朗一笑，“师弟，我的手是真抬不起来了，就劳烦你，喂我吃糖了。”

姜九思点了点头，递了一颗糖到韩君虞的嘴边。

韩君虞蹭着指尖将糖含了进去，糖入口，沁入心脾的甜蜜弥漫了全身。

其实，他已经尝不出来什么甜味了，只是觉得这样的情形让他觉得熟悉，熟悉得令他安心。

韩君虞嚼完了一颗，姜九思便又喂过去一颗。

两人之间的疏离与客套，便在这一来一回之中渐渐消散。

姜九思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却又安然带笑的人，心中不免感怀：老天给他尝了那么多苦头，也该有人让他尝到人世间的一点甜。

只是想要吃一颗糖，她又怎会不答应？

何况，韩君虞对自己并无敌意。

若说楼宇宁是西京的刀子利风，那韩君虞此刻便是江南的温润春风。

姜九思脑海中不禁幻想了一下，若是楼宇宁，自己喂他吃糖……

“男子汉大丈夫，不吃这些娘们唧唧的玩意儿，拿开！”

“这糖，不会是你掉地上，又捡起来给我的吧？”

姜九思想得莫名来气。

算了，楼宇宁还是去吃屁吧！

有了对比，姜九思看韩君虞的眼神更加怜爱了：“来，师兄，继续吃糖。”

·

月落无声，皎洁幽静，最是对窗夜话时。

沈柔坚扶着裴枢慎来探望韩君虞的时候，借着月色与屋内明亮的烛火，把正在夜话的姜九思和韩君虞二人看得清清楚楚，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恰在此时，偏又看到姜九思笑嘻嘻地捻着一颗糖，递到韩君虞嘴边。

两人不仅相对夜话，更是素手喂食，愉快得很啊……

韩君虞竟也乐得应承姜九思这种无礼又唐突的性行。

沈柔坚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脸也沉了下去，比今夜的月还沉。

裴枢慎见沈柔坚止了步子，只是站在门外看着，脸上跟挂了铁一样沉。

裴枢慎不解，顺着沈柔坚的视线朝内厅一瞧，止不住地轻笑了一声：“哟~呵~”

近来因得了姜九思的糖，嘴里的刀子也化成蜜。

裴枢慎当着沈柔坚的面，真心夸赞道：“听说姜九思这几日衣不解带地守在韩君虞身边，凡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真是辛苦他了。”

沈柔坚面上没什么情绪：“哦。”

裴枢慎见沈柔坚憋了半天只憋出了“哦”字，笑了一声，便又继续道：“我原以为姜九思和韩君虞性情不同，不大能处得来，没想到，这才几日，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已是如此深厚了。姜九思真是个热心肠，对楼宇宁是，对韩君虞也是。你说是不是，文卿？”

沈柔坚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内有说有笑的姜韩二人，脸像被阴云覆盖着一般，开口的声音，也比平日重了几分：“他那性子，和谁都能处得情谊深厚。”

裴枢慎顺势问道：“哦？那和你呢？”

沈柔坚：“……”

裴枢慎侧过头来，笑道：“情谊深厚？这四个字，你和他一个字都不沾。姜九思见你，哪回不是规规矩矩喊上一声沈先生，但凡你话说重了，他便吓得跟鹌鹑一样，避你都来不及，更别提笑了。”

裴枢慎抬手戳了戳沈柔坚：“哪像现在？文卿，你倒是看一眼，姜九思笑得多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