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心里轻叹。
这深宫啊,会吃人。
在宫里当差啊,总是要擦亮眼睛的,凡事莫要强出头。
她老了,幼时就被送进这宫里,磋磨了大半生,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了,看不得这样的惨事。
老嬷嬷敛去眸中的叹息,打湿巾子,拧到半干,开始给陈嬷嬷小心地擦去她额头的血污,并有意避开了那个骇人的大窟窿。
尸身逐渐变凉,给死人整理好仪容,老嬷嬷正做最后的检查时,忽的打了个寒噤,抬起头来往殿门口看去,却早已不见那对璧人的身影。
这时已经有机灵却沉稳的小太监端来水盆,默不作声地开始擦拭地面和柱子上不慎沾染的血迹。
其余宫人和小太监们,也一个个有了差事,一点一点将这见了血的正厅收拾干净,力求不留半点痕迹,包括血腥味。
新鲜的瓜果甜香,逐渐盖过了最后一丝淡淡的铁锈腥气。
但梁嬷嬷的尸身,谁也不敢动。
可不动也不是个办法,夏季炎热,总不能将一个死人放在正厅里。若是尸身腐坏发臭,熏到帝后,可都是他们这些人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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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佟语盈挽上邹暮云胳膊的那一瞬,眉目清俊的小将军便低了头:“公主,可是身子不适?”他关切地问,丹凤眼中的冷厉早已褪去,只余温和。
佟语盈摇摇头,却又点了点头。
她不是身子不适,她是心里不适。
看到父皇着急地抱起梁皇后的那一刻,她眼前闪过了母后的身影。
母后在世时,父皇不是常说爱她么?
她有些茫然。
怎么母后才走了几年,她瞧着,她父皇的心思就全然放在梁皇后身上了呢?
分明半月前的事是如此明显,她就是被梁皇后下的情毒,还有意将她侄子放进后宫。
她这个不聪明的人都能瞧出来的事情,怎么她向来英明睿智的父皇,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呢?
不仅看不出来,方才竟还由着梁皇后和那嬷嬷,在她面前唱了这样一出大戏。
但这种念头才浮现脑海,她耳中便不觉又响起那日在祈华殿偏殿,听到天启帝在她母后牌位前的一番深情自白。
“哗哗”,细微到几乎听不出的风吹动书页的声音,好似在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驱逐。
佟语盈明知不该,可两种念头在心头交织,她站在中间,恍若一个在被两边极力拉扯的风筝。
风筝线绷得极紧,好似下一瞬就要被人扯断。
可在那之前,莽撞地扯断风筝的人,先要被它绷直锋利如匕首的线割破掌心,鲜血汨汨如泉涌。
她怕疼,她不敢动。
她更怕自己会被这两股大力撕扯成两半。
姑娘妩媚的眉眼,逐渐染上了黯淡。
邹暮云见佟语盈这副模样,蹙起眉,担忧地为她把过脉,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地将她被天启帝坏心眼地弄乱的碎发慢慢理顺。
“公主,我们先出去罢!”他温声道。
那老嬷嬷的尸体还摆在那里,他不想让她在这里多待。
佟语盈抬起眼,触及邹暮云眸中的关切,一股深重的疲惫忽然从心底蔓延至脑海,再传遍她全身,让她难以动弹。
她勉强朝他张开双手:“你抱我。”
邹暮云有些意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略一俯身,便将她抱了起来。
佟语盈将头慢慢靠在他肩上,黯淡的眸光从她驸马线条流畅的侧脸扫过,眼皮下垂时,眸光恰落在他因着年纪不大显得有些青涩的下巴上。
纷扰为难的风筝,在风中慢慢舒展开来,两对翅膀上下翻飞,是终于得了解脱的模样。
“云嘉,你要听话。”她亲近的,一心为她着想的人,都这样告诉她。
这样含着笑意的一句话,来自她母后,她哥哥,她外祖父,她舅舅们,还有她的那些皇兄皇姐们,他们的声音逐渐在她耳边及脑中重合。
在风筝被加大的两股力道撕碎之前,佟语盈终于有了决断。
罢了,她该相信父皇的。
母后已经走了,她深吸口气。
母后说过的,她走后,父皇身边也该有人代她陪着他。
他们此时已经出了坤宁宫,抬眼望向蔚蓝的天空时,佟语盈被过分热烈的阳光闪了眼,她忙收回目光。
但她眸中依旧泛起了泪花。
“公主,阳光刺眼,你眼睛可是不舒服?”关切的嗓音响起,佟语盈闭着眼,摇了摇头。
邹暮云便没再说话。
步辇已经在等着二人,邹暮云将佟语盈放了上去,吩咐启程,他则安静地跟在一侧走着。
佟语盈缓了片刻,眼睛已经恢复过来。
清朗的微风拂过面颊,她睁眼望去,便见她的驸马不知从何处取了团扇,正一下一下地给她扇着风。
如此细心体贴,佟语盈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勾了起来,心下对这个驸马的满意又添了几分。
幸好那晚,进入她的瑶光殿的人,是他。她不由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