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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读小说网 > 艾尔德拉斯之冬 > 第4章 车厢

第4章 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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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把登山包从肩膀上卸下来,塞进俞栖迟对面的行李架上,动作干净利落。

“但最值得提的,”伊莲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可以称为“骄傲”的温度,“是那里的松林。赫拉顿北面有一片松树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几十公里全是松树,没有别的。一到冬天,雪落在松枝上,一层叠一层,把整片树林压成一片凝固的白色——你会觉得那不是森林,是一片被冻住的海,海浪都还在。我小时候每年冬天都去,后来上了大学就没再去过了。”

男生趁她喘气的间隙插进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邓时寒,塞西尔大学的,大三,学的是农业经济——听起来很无聊对吧,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边把自己的灰色双肩包拿起,一边朝俞栖迟伸出一只手,那姿势既正式又随意。

“我家在洛桑谷,你可能没听说过,是藏在丘陵里的小地方,开车到最近的城市要四十分钟。但那儿——葡萄园和苹果园,山丘上全是,像梯田但没那么陡。春天苹果花开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粉白色的,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像在下雪,清香的雪。

夏天葡萄藤爬满了架子,走在下面像走在绿色的隧道里,头顶全是小串的葡萄,还不能吃。到了秋天,采摘季,每家每户都会办酒会。邻居们聚在一起,把自家酿的酒拿出来分享,有人弹吉他,有人唱歌,喝多了就跳舞,一直闹到后半夜。

我去年秋天带了一箱去学校,在小山上班里同学喝倒了三个,有一个睡在枫树下面,早上醒来脸上爬了一只蜗牛。”

邓时寒说着,眼睛亮了起来,一种真正的、从记忆深处被点燃的光。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去翻自己的双肩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在狭小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了一瓶葡萄酒——深绿色的玻璃瓶,没有标签,瓶口用蜡封着,蜡的颜色是暗红色凝固的血液。

“自家酿的,”邓时寒把酒瓶举起来,让头顶的灯光透过玻璃,酒液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石榴红色,边缘泛着紫,“我出发前我爸硬塞给我的,说路上跟人分享。你们要不要来一点?”

他看向俞栖迟,又看向那个已经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的伊莲。

俞栖迟摇了摇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没有红疹,她喝完酒之后半小时内就会出现。

“我对酒精过敏,真的不能喝,好意心领了。”俞栖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因为她确实在几次尝试之后接受了自己和酒精无缘的事实,那种全身起红疹、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的体验俞栖迟不想再经历第三次。

伊莲也摇了摇头,把风衣的领子放了下来,露出一截细长的、线条分明的脖子。

“我明天要去面试,”她说,“北方矿业,初级勘探师岗位。火车早上六点到,面试是九点,我得保持清醒,最好连黑眼圈都没有。”

伊莲用手指在自己的眼睛下方比划了一下,那里的皮肤确实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缘。

俞栖迟从背包里掏出了她的三明治,两片全麦面包,中间夹了火腿、生菜和一片切达奶酪,用保鲜膜包了两层,已经压得有些扁了。她撕开保鲜膜的时候,面包的麦香味和火腿的烟熏味一起散了出来,在密闭的包厢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不属于旅途的温暖。

“我只有这一个,”俞栖迟说,“要来点吗?”

邓时寒已经把自己的葡萄酒塞回了包里,从另一个侧袋里掏出了一袋饼干,深蓝色包装,印着“米尔顿”的字样,但仔细看,“Milton’s”中间的那个字母‘l’比正版的细了一点,封口处的锯齿也不够整齐。不是正品,是某个小作坊的仿制品,但味道也大差不差。

伊莲翻了一会儿自己的包,最后找出了一小袋坚果。牛皮纸的折口处用一根棕色的橡皮筋缠了两圈,核桃仁和杏仁混在一起,有些核桃仁碎成了小块,杏仁的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褐色外皮,没有经过精细的去皮处理。伊莲撕开牛皮纸的时候,有几粒碎屑掉在了桌上,她用手指把它们拢到一起,推到了桌角。

三样东西放在折叠桌上,三明治被俞栖迟用钥匙切成了三份,切得不太均匀,最大的一份她推给了邓时寒,因为他看起来最能吃。三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膝盖几乎碰到了桌腿,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临时性的、由食物连接的三角形。

他们吃了一会儿,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窗外站台上逐渐稀疏的人声。然后邓时寒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牌盒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微翘。

“玩不玩?”他问,“拉米,或者别的什么,反正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发车。”

俞栖迟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点了点头。伊莲也点了点头,伸手把桌上散落的坚果壳扫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邓时寒开始洗牌,牌在他手指间发出清脆的、连续的“啪啪”声,那声音在狭小的包厢里来回弹跳,成了欢快的背景音乐。

他发牌,每人十张,剩下的牌摞在桌面中间,最上面一张翻过来,作为弃牌堆的起点。伊莲拿起自己的牌,拇指把扇面推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三张红桃顺子抽出来,码在桌面上。俞栖迟还在整理自己的牌,邓时寒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弃牌堆上抽了一张,然后把自己手里的一张废牌扔了回去。

窗外,站台上的钟指向了七点二十八分,还有四分钟。天棚的玻璃外面,那艘飞艇的航行灯还在缓慢地闪烁。

没有人再看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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