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左臂伸出去,又收回一半,弯成一个弧形,右臂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两条手臂在前面收拢,像一个巨大的、松散的环抱。“阿尔文河和布伦河,就是巨人的两条手臂。它们环抱着的这片土地——就是这里。我们是坐在巨人的膝盖上的人。”
卢卡斯低下头,重新审视那张地图,眉头微微皱着,这次是一种“我在重新认识一个我以为我认识的地方”的、带着一点惊讶的表情。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摁在了一起。
俞栖迟的手指从银溪镇开始,沿着阿尔文河往东移动,穿过那片被标注为“中央平原”的、颜色比周围更浅的区域,越过一个小小的、只有一个黑点那么大的城镇标记,最后停在了地图边缘、靠近东边山脉的一个灰色方块上。方块旁边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格林代尔。
“我们老家在格林代尔,”俞栖迟说,声音比刚才讲巨人时低了一些,像是从更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煤矿和麦田,煤矿和麦田,提供着血液。”
“格林代尔?”卢卡斯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从一个模糊的、积满了灰尘的记忆角落里翻找什么东西,“就是那个……灰扑扑的地方?上次去的时候,到处都是灰,连叶子都是灰的。”
埃弥特也抬起了头,她当然不记得格林代尔了——上次去的时候她才两岁——但她记得哥哥说过的话,于是跟着说了一句“灰扑扑”,然后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她也摸到了什么脏东西。
俞栖迟没有否认。格林代尔确实是灰扑扑的。
“但是——”卢卡斯像是在努力从那个灰扑扑的记忆里打捞一些别的什么,“但是上次去,隔壁那个哥哥,就是那个会折纸飞机的,叫什么来着……带我们去山坡上放风筝了。那个山坡跟咱们这儿一样绿。”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对,叫……叫……”卢卡斯想不起名字了,但他记得那个人的脸,比他大好几岁,折出来的纸飞机飞得比谁都远。“是叫……算了,反正有这么个人。他还说下次去要教我折能飞回来的。”
埃弥特听到“纸飞机”,突然兴奋了起来,两只手比划着飞机的样子,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然后做了一个飞机降落的动作,手掌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
俞栖迟笑了。“他叫周金同。”
格林代尔不全是煤灰。格林代尔也有绿,被逼到角落里,一小片一小片挣扎的绿。山坡上的草长得不算好,但够孩子们打滚了。风从东边吹过来的时候,会带着煤矿的硫磺味,但只要风换个方向,就能闻到草被晒过之后的、干燥的、暖烘烘的气味。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纱窗外椴树花的香味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和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的、被风吹散了的音乐声。
磨刀人的声音是在这个安静的时刻响起来的。
“补——锅——嘞——修——伞——嘞——”
最后一个“嘞”字拖得很长,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在快要断掉的瞬间突然收了回去,留下一截颤巍巍的、在空气中渐渐消散的余音。
俞栖迟从窗户探出头去,看到了那辆深灰色的老旧摩托车,车身上用红漆写着“修理”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车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上全是油污,渗进了皮肤纹理。
卢卡斯已经冲了出去,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剪刀。埃弥特跟在后面,手里拖着一口铁锅,锅比她还大,锅底在石板路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音,但她浑然不觉。
磨刀人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门口,没有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
磨刀人接过剪刀,在拇指上试了试刃口,摇了摇头,然后从摩托车的侧箱里拿出一块油石,往上面浇了一点水,开始磨。这台被校准过的、人形的机器,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刀在油石上滑过的距离都是一样的,力度也是一样的。
铁锅的破口处,磨刀人先用一把小锉刀把边缘的锈迹和毛刺仔细地锉掉。然后从摩托车侧箱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铝块,把它放进一个特制的铁勺里。铝块在高温中慢慢地塌陷、融化,最后成了一种水银一样流动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亮银色。
磨刀人戴着一副厚厚的、棕色的手套,小心翼翼地端起坩埚,将那一小汪滚烫的铝液缓缓地浇在破口上。铝液接触到铁锅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的“嗤——”。
一股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带着金属特有的气味。铝液在破口处流淌、填充、凝固,成了一块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磨刀人用一把小锤子轻轻敲了敲补丁的边缘,把多余的铝屑敲掉,又用手指摸了摸补丁的表面,在摸平不平。
全部修好之后,磨刀人把铁锅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他用拇指在那个位置按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漏了。
全部修好之后,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那是姑妈出门前塞给他的,面额不大,但足够付这次的修理费。磨刀人接过硬币,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这是习惯,做了一辈子的事情,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孩子就省略,然后把硬币塞进裤兜里。
卢卡斯他跑到厨房门口,踮起脚尖从搪瓷盆里抓了一把李子。紫红色的,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又跑回来,两只手捧着一大捧,多得快要从指缝间漏出去,举到磨刀人面前。
“给您,”卢卡斯说,“我们家自己种的。”
磨刀人低头看了看那双脏兮兮的、捧着李子的小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那一捧里取了三颗,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只是伸出手,在卢卡斯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磨刀人跨上摩托车,挂上挡,车身猛地往前一蹿,稳稳地驶上了土路,留下一串“突突突”的尾音和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汽油和油石粉末的气味。
卢卡斯站在院子门口,目送那辆摩托车的背影消失在椴树树荫的尽头。俞栖迟给每个人分了一个洗过的李子。
“磨——剪——刀——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