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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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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默默地哭。那人坐在工作间最暗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上的灰尘往下淌,在灰白色的尘垢上冲出了两道痕迹。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脚背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坑。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或者在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顾忱月把最后一个人的脚包扎好,站起来,走到工作间的另一头,靠着墙。顾忱月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一种更原始的、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的冲动。

在废墟上,沉默是对的。在那些随时可能被丧尸听到的环境里,沉默是对的。但现在,在地下室里,顾忱月看着那堆火,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那些被灰尘和疲惫和破碎覆盖的、但还活着的脸:她不想沉默了。

顾忱月开口了。“我以前在野外徒步的时候,”她说,“学到一些东西。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

顾忱月停了一下,把那条半截的袜子从火边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没有干透,又挂回去了。

“第一,呼吸法。遇到突发危险,先深吸一口气。”顾忱月做了一个深呼吸,胸腔鼓起来,腹部收进去,“憋两秒,”她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再慢慢吐出来。做三次。心率降下来,手就不抖了,大脑才能判断。”

顾忱月的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恰好落在了俞栖迟的方向。俞栖迟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堆火,隔着那些跳动的、橙色的光,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顾忱月的目光移开了。

“第二,方向感。没有指南针的时候,看苔藓?这里没有苔藓。看太阳?看不到太阳。那就看风。”顾忱月伸出手,手背朝上,在空气中停了几秒,“伸出手,涂上口水,感受风在哪边脸更凉。或者看烟,看灰尘飘的方向。风向可能会变,但至少给你一个不依赖眼睛的参照。”顾忱月指了指铁皮盆里升起的烟,烟从盆口升起来,笔直地往上走了大约二十厘米,然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向东南方。“我们现在往东走,风从东边来,逆风走。声音和气味都传得慢,对我们有利。”

“第三,衣服分层。把自己裹得太紧,出汗,停下来就会失温。现在不到失温的程度,但出了汗风一吹会更冷。”顾忱月看了一圈,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不到一秒,“你们两个,把外套拉链拉开,让汗气散一散。”那两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拉开了拉链。

“第四,鞋袜。有条件的话,换双干袜子。晚上睡觉一定要把袜子放在火边烤半干。明天脚是唯一不能停的工具。”顾忱月把袜子从火边拿起来,这次干了,她用两个手指捏着袜口,在火光下转了转,确认没有烤焦,然后套回了脚上。

顾忱月停了一下。“如果你们要一个人走在前面,”顾忱月说,这一次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的更深处挤出来的,“不要走直线。走‘之’字形。每走一段,停下来,听。眼睛会骗你,耳朵不会。除非你已经饿了两天,耳朵也会骗你。”

顾忱月说完之后,工作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克拉拉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铁钉在火上烤,她把铁钉翻了一个面,看着铁钉尖端从暗红色慢慢变回铁灰色。

“你们知道,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怎么判断一堵墙会不会塌吗?”克拉拉没有等人回答。

“看裂缝。如果是垂直的,从上到下一道,那还好,墙还能撑一阵。如果是斜的,从墙角往中间走,那不行,里面已经松了,随时会倒。”

“还有两种更凶险的,看见必须立刻远离。裂缝水平,说明墙体已经分层脱节,轻轻一碰就会整片垮掉;若是发现交叉的网状裂缝,墙体早就彻底酥透,结构完全散了,半点不能靠近。”

克拉拉把铁钉从火上拿开,放凉。

“在废墟上走路,不要踩碎玻璃。不只是因为会扎脚,是因为碎玻璃会反光。在夜里,一点光就能从很远的地方被人看到。”克拉拉把铁钉放在地上,抬起头,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你们不想被看到。”

然后老教师坐在了火堆前,也坐在了黑板前。

“方向不只是‘东边在哪’,”艾达·莫兰说,“东边在哪,指南针能告诉你。但走了半天之后,你觉得自己还在往东走,其实你可能已经偏了。偏一点,再偏一点,偏到最后,你以为你在往东走,其实你在往北走,或者往南走,或者绕了一个大圈,走回了你半天前出发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在面前的地面上画了一条直线,又在直线的末端向左偏了一个小角度画了另一条线。“在没有参照物的地方,人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偏向一边。你的大脑在欺骗你。你以为你走的是直路,其实你在画弧。要修正,你需要找参照物。”

艾达·莫兰用棍尖在自己画的那条直线旁边点了一个点,然后又在前方不远处点了另一个点:“选一个方向,比如,你决定往东走。先找一根远处的烟囱、一棵树、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墙,什么都行。盯着它,朝它走。走到它面前,停下来。再往前看,再找下一个参照物。一个接一个,像串珠子一样。珠子会骗你吗?珠子不会。”

她把棍尖移到那个代表“起点”的点上,然后划出一条折线,每个折点都是一个圆点。“这样走,你可能多走几步路,但你不会偏。在这片废墟上,多走几步路,比走错了方向再也回不来,要好得多。”

艾达·莫兰抬起头,用目光扫了众人一圈。火光照亮了她的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浑浊的、快要熄灭的灯。“太阳也能用,”艾达·莫兰说,棍尖指向头顶,“有太阳的时候,在地上立一根棍子,看它的影子。影子的尖端会慢慢移动。影子最短的时候,是正午。影子往哪边转,太阳就往哪边落。但这里看不到太阳。看不到太阳的时候,你就用石头。”她把棍尖收了回来,在灰土地上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

“晚上呢?”有人轻声问。艾达·莫兰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条折线。“晚上看星星。”她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星星是可以的,但是在天空被浓烟遮蔽的情况下——你看不到星星。

人们一个一个地开口。每一个人在说的时候,语气不是“传授”。他们不是在教别人,是在说服自己——我还记得,我还有用,我还没有变成一具只会走路的尸体。

这些声音,落进听的人的骨头缝里,和血肉一起,闷成了灰烬下的一截暗炭。白天看不见,夜里也不发亮,但只要风来了,它就红一下。

夜里,轮流守夜。顾忱月排到第二班。她被叫醒的时候,整个工作间里只有火堆还在醒着,橘红色的余烬像一片呼吸的岩浆。

顾忱月坐起来,靠着墙,抚摸口袋里的折叠刀。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照片,边缘已经被磨毛了,折痕处泛白。

顾忱月把照片捏在指尖,没有打开。她看了不到一秒,就把照片塞回了口袋。然后摸出了一颗硬糖,柠檬味的。

顾忱月剥开糖纸,把糖块放进嘴里。柠檬的酸从舌头上慢慢化开,甜在后面跟着。她含着那颗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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