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她说。她站起来,把堵在入口的铁皮桶搬开。铁皮桶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在这个安静的早晨,它响亮如汽笛。
克拉拉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背包绑紧,走到队伍的前端。安德里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顾忱月走在队伍的中间靠后。俞栖迟走在顾忱月的前面。
上午的光线比昨天稍微亮了一点,天幕成了浅灰。克拉拉在前面探路,废墟的路况比昨天好了一些,建筑之间的缝隙变宽了,倒塌的墙体不再像昨天那样山脉一样连绵地横在面前,偶尔还能看到一段没有被完全掩埋的人行道,红色的地砖在灰尘下间断露出。
他们在一栋倒塌的楼前停下来。楼的前半部分塌了,后半部分还立着。克拉拉爬上去,站在一块斜着的混凝土板上,朝另一边张望。
“翻过去,”克拉拉说,“绕的话要多走一个多小时。”
安德里第一个爬了上去。他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砖上,碎砖滑落,“哗啦”一声,从斜坡上滚下去,撞在下面的钢筋上,碎成了几块。他停了一下,等那阵声响消失,然后继续。
安德里把背包先送上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混凝土块上,然后伸手拉后面的人。俞栖迟是第四个。她的右手按在一块碎砖的棱角上,棱角戳进了布条之间的缝隙里,她倒吸了一口气,整条手臂猛地缩了一下。
但俞栖迟撑住了那块碎砖,把身体往上拖。背包带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背包在她的后背上颠了一下,有布条在,它没有掉落。她坐在翻过去的那一侧的碎砖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掌心的布条上多了一小圈还在渗出来的红色。她按了几分钟,红色的圈不再变大了。
中午的休息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空地上。这一片的楼都塌了,看不到一堵完整的墙,只有一堆一堆坟墓一样的丘陵。他们坐在其中一座丘陵的背阴处,背靠着那堆碎砖,面朝来路。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水壶递到安德里手里,安德里把还剩下的饮用水倒进每个人的壶里,每个人倒满壶底,大约两口。俞栖迟接过水壶。她拧开盖子,把壶口凑到嘴边,碰到壶口边缘时,嘴唇微微缩了一下。她喝了一小口。水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咽下去。
俞栖迟坐在顾忱月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克拉拉在跟安德里说话,两个人蹲在那堆碎砖的另一侧,离其他人稍远。克拉拉的手在比划着什么。安德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顾忱月坐在俞栖迟旁边,膝盖上摊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顾忱月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更矮的、更稀疏的废墟的尽头。地平线隐约可见。顾忱月的手指在地图的边缘来回摩挲着,纸边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老教师靠着碎砖堆坐着,闭着眼睛。
梅尘蹲在人群的最边缘,背靠半截还立着的柱子,怀里抱着他的登山包。他的下巴几乎抵着背包的顶部,眼睛看着地面。他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小摊碎屑。他用手指把那些碎屑聚拢,捏成一小团,塞进嘴里。没有人看他。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下午,暑热慢慢爬回。废墟是一座巨大的烤炉,门关着,窗堵着,你站在里面,热量从四面八方把你裹住,你伸手推开,它从你的指缝里钻进来,你转过身,它贴在背上。
俞栖迟的额头开始发黏。她用左手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虚汗,热度从包扎的布条里渗出来,趴在她的手上,不肯走。她又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腕,脉搏比平时快,但不规律。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太久没摄入足够的热量。她从口袋里掏出中午没吃完的那一小包碎饼干,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傍晚的时候,克拉拉找到了一处可以过夜的地方。一个被炸塌的地下停车场入口,斜坡向下延伸,尽头是一扇被压弯了的铁门。克拉拉敲了敲斜坡上的水泥地面,听回声。然后她蹲下来,用老式手电筒往里照了照。
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约二十平米,天花板还在,水泥的,有几条裂缝,但不像是会立刻塌的样子。地面上有积水,不深,大约两三厘米,水质看起来是清的。
他们搬开铁门,一个一个地钻进去。安德里在入口处码了一排碎砖,又找了一块从倒下的广告牌上拆下来的铁皮板,斜靠在入口,挡住外面的视线,也挡住可能从那边来的风。
火生不起来,找不到干柴,他们不敢喝水。手电筒的灯泡暗了下去,从橘黄色变成暗红色。克拉拉关了手电。
黑暗中,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到墙壁,又荡回来。没有人说话。俞栖迟靠着墙坐下,旁边是顾忱月。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顾忱月的呼吸。吸气,停,呼气。吸气,停,呼气。慢,均匀。
黑暗中,俞栖迟把手伸进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地图,然后是背包里巧克力的形状。她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恍惚中,她还站在海风和金色的阳光下。
俞栖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她把手从额头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她闭上眼睛。黑暗后,丧尸又出现了。它离她还有三步的时候,俞栖迟听到了一声尖锐的撕裂。
从黑暗,没有边界,装着她所有恐惧的腔体最深处。
她攥紧了手里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