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莫兰坐在火堆的另一侧,背靠着墙,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食物还有多少,不在他的包里,在我们所有人的包里。”
“我们每个人分到的东西都一样少。他知道的,不比我们多。他能告诉我们的,也不会改变明天还要走的路。”
克拉拉坐在火堆旁边,两只手伸向火焰,掌心朝外。她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已经是全部了。如果你觉得不够,那不是他的问题。”克拉拉说话的时候,看着火焰在她的指尖上跳动的橙。
艾达·莫兰说:“食物还剩多少,不是梅尘一个人能回答的。所有人的食物都在这里了——他的背包里,你的口袋里,所有人的包里。我们清点一遍,然后统一分配。”
克拉拉的回答比老教师更软,但指向同样的方向:“明天早上,我们一起看。”
那个年轻人不再说话。他低下头,拿起自己的那包食物,打开,嚼了一片。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梅尘始终没有抬头。他把背包往怀里又拽了拽,背包带在他肩膀上勒出了两道深色、刀割一样的痕迹。他把下巴重新抵在背包的顶部,闭上眼睛。
婴儿的哭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起初,没人在意,因为这持续不断的雨声是天地间的唯一音色。
但,慢慢地,在持续不变的单调的伪装中,一直被掩盖的声音出现了。
它断断续续,细小如幼猫,但只要耳朵捕捉到这个声音,就能知晓,那是哭泣。
——哭泣?!!!
顾忱月的手伸进口袋,肌肉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声源处,庇护所外,雨幕中。
“你们听到了吗?”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颤抖地开口,“还是我听错了?”
安德里握紧棍子,身体微微前倾。扬闪电般地抬起头,然后又瞥了眼手中粉末的食物,于是他的头颅低垂。
老教师闭上眼,胸腔起伏。
一个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是个孩子……我们不能……”声音很小,但身体已经在动了。
另一个人拉住了那个人:“你疯了?外面什么声音能引来丧尸你不知道吗?你一开门,我们全都得死!”他的声音低低的,但恐惧转化成的愤怒,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人甩开他的手:“万一真的是个活的孩子呢?你也有孩子!”这把刀,捅进了所有人的沉默里。
俞栖迟嘴唇抖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能站起来,背包里,隔着几层布料,那两块巧克力太阳一般灼烧她的后背。
安德里声音很硬:“我们不能开门。不管是不是孩子,天黑了,外面有丧尸。开门就是死。”
艾达莫兰已经睁开了眼,当她扶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这个庇护所灰烬一样沉默。人们看着她朝入口的方向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克拉拉伸手按住了老教师:“不是孩子。你听。哭声没有变过。没有嘶哑,断续,呼吸的起伏。那不是活的东西。”
这块石头再一次稳稳地站在洪流之中,尽管她肩膀微微颤抖。
另一个人喊:“那到底是什么?!我们就这样坐着听它哭到天亮吗?”声音尖利。
有人哭着:“万一呢?万一我们错了呢?”
安德里沙哑地重复:“不能。”
“……可是……”
“……不,我们不能……”
“吱呀——”
鱼群四散。
顾忱月将铁皮稍微推开,一个泡烂了的玩偶躺在泥水中。它失去了一只眼,肚子干瘪,破了一个洞。风将它的手臂吹动些许,始终没有离开泥水。
哭声还在。也许是从某个裂缝里,也许是风穿过某根断裂的水管。
沉默。
沉默。
“我们要尽快往外走了。丧尸产生的毒气,可能有致幻作用。”
沉默了一会儿,克拉拉说。
是啊,毒气。
没有人再说话。铁皮板被重新堵上的瞬间,哭声停了。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没有停。
克拉拉站在门口,接了几滴雨,看了看天色,转过身,说:“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安德里用铁皮板和碎砖把入口挡严实了,留了一条缝透气。
燃料将尽。最后一片木屑被扔进了火堆,火苗窜起来,然后迅速地矮了下去。那层光慢慢地暗淡。
人们靠着墙,蜷缩着。有人在咳嗽,在颤抖,在哭泣。
俞栖迟坐在角落,膝盖抱在胸前。
远处,雨水从某个屋檐滴落。
“嗒——嗒——嗒——”。
天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