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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忱月醒了。庇护所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和时隐时现的“嗒、嗒”声。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灰白色的光从眼皮外挤进来,一把很钝的刀一点一点地刮着她的神经。
手边的水壶。酒精和纱布。一个背包垫在自己头下。
顾忱月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缓慢地把手伸向水壶,顶着十块石头,手指够到壶把,把它拉到嘴边,水从壶口淌出来,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流。
她喝到了。
几口,也许十几口。
她在怀里摸到了自己那包盐和糖,自己衣服深处的折叠刀,但口袋里的指南针消失了。顾忱月顿了顿,撕开纸包,把盐和糖倒进水壶里,用力摇了摇。没有溶开,糖沉在壶底,盐浮在水面。她又喝了几口。直到喝完。
顾忱月用胳膊撑住身体,把后背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抬起来,墙壁的凉意隔着衣服贴上脊椎,然后停在那里,喘了很久。
火堆就在两步之外,一伸手就能够得到堆好的柴火。
顾忱月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密封的雨水,把它放在火堆上,等待沸腾。她拽过自己的背包,试了两次才握住拉链,里面空了一大半。
顾忱月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在这短暂的一会儿中,她又恍惚了两次,于是顾忱月躺下,想着闭一会眼就起来把水撤下。
半梦半醒之间,顾忱月似乎听到拖拽声,骨头在碎石上滑过。铁皮板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没有推开,又推了一下。缝隙变大了。一只灰白色的、指甲尖利的苍白肢体从缝隙里伸进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干涸的血迹。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几下,指甲刮在铁皮板边缘时声音嘶哑。
铁皮板被推倒了,但这次的叹息依然轻柔。没能惊醒沉睡的人。
俞栖迟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庇护所的入口敞开着,铁皮板倒在地面上,上面有一个凹坑。她顿了顿,伏在地上,先扔进去一块石头,握紧手中的钢管,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任何声音,才弯腰钻进去。
里面很暗,俞栖迟站了几秒钟,才看清顾忱月躺在那里,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姿势,但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边缘不齐的伤口。
俞栖迟的哀嚎闷在嗓子里,她迅速查看这个庇护所的角落,丧尸已经离开了。
顾忱月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那星点一样的火光再次把她拽出来后,顾忱月首先感受到的是虚弱,僵硬的手指从刀上松开,每一次吞咽都更空旷。她的眼皮很重,她想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呼吸声。
俞栖迟跪在顾忱月身边,她不知道该摸哪里:额头太烫,脖颈太近伤口,在犹豫间手已经被顾忱月握住了。她的手冰凉,俞栖迟以为自己的手指碰到了水。俞栖迟张了张嘴,想问“你感觉如何”,想问“纱布有多少”,想问“我该怎么办”——她都问出来了。
顾忱月挣扎着推开一扇很重的、生锈的门。她看到俞栖迟的脸,比第一次见面更灰更脏,额头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口子,血已经凝了,和灰尘混在一起。
然后顾忱月摇了摇头。
俞栖迟没有哭,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红着眼眶,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另一只手把那一小板塑料包装的药片推到顾忱月嘴边。但顾忱月又摇了摇头。
顾忱月把刀从手心里翻出来,递向俞栖迟。俞栖迟整个人抖了一下,接过去,手指碰到刀柄,上面还有顾忱月手心的温度。然后顾忱月指了指自己的背包,示意俞栖迟拿走。但俞栖迟没有动,她们在火焰声中对峙。
顾忱月第三次摇了摇头。
俞栖迟接过来。冰凉的,冰凉的。两样都是冰凉的。
顾忱月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她看着入口的方向,看着从缺口漏进来的那一小块灰蒙蒙、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空。
俞栖迟蹲在那里,她慢慢站起来。顾忱月赞许地点了点头。俞栖迟走一步,停下,又一步,她慢慢站在黑色的天幕下。
铁皮板在俞栖迟身后晃了一下,但这墓志铭稳固如初。
俞栖迟走在那条来时的路上。她走到那段柏油路面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点灰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