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栖迟抬头,头顶云层灰薄,整片花野方才分明只看见黄与白,此刻藏在深处的紫、粉尽数显露。
花色交错缠绕:黄,白,紫,粉,一同从田野、废墟的裂痕里挣扎盛放。
俞栖迟垂眸,于是金黄漫过了一切,历历可数,她用刀尖把金黄的豆子一个一个地挑出来,送进嘴里。面面的口感和咸酱汁一同炸开,是糖,是盐,是她那干枯的胃重新被填满之后的满足喟叹。
她吃了半罐,把剩下的半罐封好,塞进背包。
独自渡过一个晚上,蜷缩在砖石之间,听着细碎的声响,俞栖迟以为自己不会睡着:许多次在边缘,她努力撑起,不让自己坠落。但手指上血肉模糊,露出白骨。于是俞栖迟再睁眼,已是第二天。
大路附近丧尸成群,车流停滞,竟一直延伸到天边。俞栖迟只好远远地走在田间。
泥土黏脚,走上一段路,时不时会蹦进鞋里几颗小石头。
但最迫在眉睫的是水。
俞栖迟盯着四周,试图找到一点痕迹。可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等到中午,已经是执念在拖着她前行。
几次她停下,盯着米粒般的汽车,那里,那里总该有水吧!
但随即,丧尸山一样遮蔽,俞栖迟最后只能继续向东。
眼前慢慢泛出一层雾,突然,一座模糊屋子缀在眼前。
俞栖迟一震,快步跑去。
井房?!
这是田里常有的建筑,屋子里,地面向中央水井处下凹,俞栖迟曾经也在银溪镇的井房里睡过一两晚。
水!
她奔到铁门面前,看到那闭合的锁,不管不顾地撞了上去,但反而把自己震倒在地。
俞栖迟冷静了些,刚绕到侧面,被削去一半的房子中央,那黑色的井口依然可见。
她踩在砖石上,慢慢走近。
水。
俞栖迟趴在井沿,深吸一口气,入目之处,只有被尘土堵塞了的井口。
她的心顿时也如被封闭的井口一样,坠入最深处。
俞栖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回过神,自己依然面对着日出的方向,她苦笑一声,刚刚转过房子,瞥见背阴处有一个人影。俞栖迟猛地转身,握紧折叠刀。
她定睛一看,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艾达·莫兰靠在半塌的矮墙上,身体蜷缩,头垂在胸前,灰白色的头发被灰尘和汗水粘在一起,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老教师嘴唇干裂。
俞栖迟的手抖了一下,几乎向后跳了一步,然后飞速的转头,扫视周围,除了空荡荡的原野之外,便是这一条向东、看不到尽头的路,以及这汲水的小小废墟。
艾达·莫兰呼吸很轻,轻到俞栖迟蹲下来,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才听清。
俞栖迟伸手摸了老教师的额头,又缩回来。她咬了咬嘴唇,拧开最后小半瓶矿泉水,用左手托着老教师的后脑勺,凑到她的嘴边。水缓慢地淌出来。
老教师的嘴唇在碰到水的时候本能地张开了一下,但吞咽的动作没有跟上。
俞栖迟等了几秒钟,又喂了一次。这一次水一滴一滴地淌进,顺着干裂的缝隙渗进去,雨水渗进了干涸的河床。
慢慢地,老教师的眼睛睁开了。她的眼珠转了转,没有焦点,然后她的焦点落在了俞栖迟的脸上。
“是你。”艾达·莫兰说。
“是我。”
俞栖迟把老教师靠在墙上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把她的腿伸直,把她的背包垫在她的腰后面,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俞栖迟起身去找干柴,在一棵枯死的树下面捡了几根树枝,掰断,但直到握到手里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打火石。她愣了愣,又笑了笑,把木柴堆在老教师旁边。
艾达·莫兰说:“拿着。”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打火石,第三次才真正握住。但艾达·莫兰稳住自己的手,交给俞栖迟。
俞栖迟用打火石刮了好几下,火苗才从干枯的树皮边缘舔上来。她把杯子架在火堆上烧水。等了片刻,水凉到能喝的温度,倒才进老教师的水壶里。
老教师看着她在忙。目光追着她,从火堆到背包,从背包到水壶,从水壶又回到她的脸上。她看了很久,然后用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声音说:“你不用管我。”
俞栖迟没有停,继续翻自己的背包。老教师又说了一遍:“你不用管我。往东走。铁路也不安全了——铁轨被炸断了好几处,路基上有丧尸聚集。不要沿着铁路走,走野地,虽然慢,但至少不会撞上那些东西。”
俞栖迟找出罐头,揭开塑料膜,用刀尖挑出一颗豆子,送到老教师嘴边。老教师轻轻地推开了她的胳膊。
“出了城,到另一个环境,”她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没有人陪伴,你得事事小心。水要烧开再喝,伤口包好,不要淋雨。夜里不要生火,太亮了,会把它们引来。”
俞栖迟把豆子又往前送了送,老教师又一次推开:“我有吃的。你找到的,是你的。”
“往东走,”老教师说,“不要停。”
俞栖迟点了点头。她慢慢思索,除了巧克力,自己还有什么能留下来的物资。
两个空罐子,三个空塑料瓶,四包饼干,一个半罐头,一包方便面。
“往东,是白温姆,那个小镇离这里只有两天路程。”俞栖迟惊讶于自己竟然能说出这么长的话,“那里,可能会有——”
“孩子,我在米尔德福生活了六十年。”老教师慢慢地说,“我只想再看她一眼,趁着天色还早,你呢?你的家不在这儿吧?走,赶紧走,早一点回家,就早一点和你的家人团聚。”
在半晌的沉默中,艾达·莫兰终于听到了悉悉簌簌的声音,她摘下眼镜,用衣摆擦了擦。她抬头,想再看一眼那孩子,但身边不知何时放着两包饼干。
艾达·莫兰恍惚了一下。
再抬眼,那孩子已经钻进绿帐子里了。
老人的身影伫立了许久,直到火堆熄灭,直到天色昏暗。
艾达·莫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星、星空已经……但我们……我们还有……”
她没能说完后半句。